“我要是想动你,用不着请你吃饭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粗暴。
但李成梁反而松了口气。
绕弯子他怕,摊开了说他不怕。
“阁老今天让末将在门口站了六个时辰,”李成梁嘴角扯了一下,“末将以为是下马威。”
“是。”
赵宁点头,“那就是下马威。”
他承认了。
大大方方承认了。
“你在辽东待久了,身上那股子骄兵悍将的气太重。到了京城不压一压,你自己不舒坦,我也不舒坦。”
赵宁拿帕子擦了下嘴,“不过压完了就完了。下马威这种东西,用一次就够,用两次就成了结仇。”
李成梁端着酒杯,盯着赵宁看了好一会儿。
辽东那帮人传的消息是——赵云甫此人,心狠手辣,翻脸无情,整死了严党一众人,架空了高拱,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。
朝里的人提起他,跟提阎王似的。
可眼前这个人说话平平淡淡的,跟自家邻居拉家常没区别。
菜一口一口吃着,茶一口一口喝着,连坐姿都是松散的,靠在椅背上,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。
这种松弛才是最可怕的。
一个能松弛地跟你聊天的人,说明你在他眼里不构成任何威胁。
酒过三巡。
赵宁聊起了辽东的雪。
“听说辽东的冬天,大雪能埋到马肚子?”
“能。十一月到来年三月,出门全靠腿趟。马也不行,陷进去拔不出来。”
“你在辽东多少年了?”
“嘉靖末年就去了。快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赵宁重复了一下,给他把酒添满,“二十年守着那么大一块地方,不容易。古勒寨那一仗,我看了战报,打得漂亮。”
李成梁没说话,把杯中酒一口干了。
赵宁接着说:“朝里有人参你养寇自重,有人参你杀良冒功。这些折子我看过,压了七本。”
酒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李成梁的手僵了。
七本。
他在辽东听到风声,知道有人参他。
“阁老……”
“有些事真假掺半,我分得清。”
赵宁看着他,“辽东不能没有你。这个判断不是我替你做的人情,是我替朝廷算的账。”
李成梁的呼吸重了。
他推开椅子,站了起来。
膝盖再一次弯下去——这次不是本能,是心甘情愿。
单膝着地,拳头撑在大腿上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“末将李成梁,谢阁老保全之恩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二十年风雪磨出来的粗粝。
“朝堂上的事末将不懂,打仗的事末将在行。从今往后,阁老指哪儿,末将打哪儿。”
赵宁没起身,也没让他起来。
他端着茶杯,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。
灯火映在茶水里,晃了晃。
“起来喝酒。”
赵宁把粗瓷瓶推到桌对面,“不然菜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