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旁边一张绣墩上落了座,亲手把枇杷碟子往赵宁那边挪了挪。
“赵阁老尝尝,今年荔浦进贡的,比去年甜。”
赵宁道了谢,没伸手拿。
李太后也不在意,转头看儿子:“学什么呢?脸皱成包子似的。”
“亚父问我为什么要出兵朝鲜。”
朱翊钧嘟囔了一句,“我答了两遍都不对。”
“哦?”
李太后看向赵宁,眉梢微微一挑,“赵阁老出的题这么难,连天子都答不上来。”
语气是玩笑,但目光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。
赵宁察觉到了。
这种目光他不是第一次接收到。
从隆庆驾崩后那次托孤起,李太后每逢见他,眼神里总多出一层读不透的东西。
不是猜忌,不是防备。
倒更像……丈量。
一个女人丈量一个靠得住的男人。
这念头在赵宁脑子里一闪就灭了。
有些东西不能往深处想,一想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垂下眼,语调平稳:“臣出题刁钻了些,不过陛下答得已经很好,只差最后一层。”
“什么一层?”李太后问。
这回倒不是替儿子追问——她是真好奇。
朝鲜出兵的事在后宫里也传遍了,太后听了一耳朵,但没人给她讲明白过。
冯保汇报只说内阁在议,细节一概略过。
而赵宁每次来授课讲的那些东西,她旁听了几回,发现比冯保说的有意思多了。
赵宁没正面回答,重新把目光投向朱翊钧。
“陛下,你说宗主之责,说唇亡齿寒,这些是‘该不该救’的道理。但我问的不是‘该不该’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我问的是‘为什么’。”
朱翊钧愣住了。该不该和为什么,有区别吗?
赵宁伸手,把舆图上那个被墨迹洇开的黑点——建州女真的位置——指给他看。
“你再想想。这一仗,到底是为谁打的?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息。
李太后手里正剥着一颗枇杷,动作停住了,目光落在赵宁搁在舆图上的那根手指。
朱翊钧盯着那个位置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赵宁等着。
窗外有蝉声终于渗进来,一长一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