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满朝文武没人敢答。徐阶不敢,高拱不敢,张居正不敢。
但嘉靖问的是他。
——怎么答?
说昏君?弥留之际刺激一个将死之人,不仁。说明君?四十年不上朝,二十年玄修,严嵩祸国,百姓流离——说不出口。
赵宁在心里过了三遍措辞。
他两世为人。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这个人在史书上是什么评价。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史书,是一个将死的老人,一个用了四十年心术驾驭天下的帝王,一个在生命最后关头想听一句真话的人。
赵宁开口了。
“陛下是驭世之君,非寻常守成之主。”
嘉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静摄而掌天下,无为而控百官。于私心有玄修求道之念,于公心有安邦定鼎之谋。”
赵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一生揽权镇朝,压得住权臣,镇得住藩镇,稳得住大明基业。”
嘉靖的呼吸急促了。
“功过在千秋,臣不敢私议圣君。”
赵宁顿了一顿。
“只知陛下在位一日,便镇得住四海,守得住朱家江山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,精舍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嘉靖的手松开了赵宁的手腕。
他靠在榻上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忽然——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
是一种释然的、近乎畅快的笑。
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泛起一层薄红,浑浊的双眼亮了起来,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瞬间回来了。
黄锦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缩——
回光返照。
“好!”嘉靖一拍榻沿,声音陡然洪亮了三分,“好一个驭世之君!”
他撑着胳膊要坐起来,赵宁赶忙伸手去扶。嘉靖摆开他的手,自己坐了起来,脊背挺直,那一瞬间竟有了几分当年的气象。
“黄锦!”
黄锦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:“奴婢在!”
“去——把朕的孙子叫来!”
嘉靖的手指朝门外一指,中气十足。
“朕要见朱翊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