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宁把那本《孟子》合上,搁在一边。
“殿下,我问你。你上回把王妃娘娘的那只玉镯磕了一道印子,你认了没有?”
朱翊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……认了。”
“怎么认的?”
“……我说是我不小心碰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说‘是我磕的,娘您罚我’?”
朱翊钧低下头,半天才嘟囔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那会儿不想挨说。”
“你不想娘当着先生们的面说你。”
朱翊钧点头。
赵宁俯身过去,离他近了一些。
“殿下,这就叫面子。”
“面子?”
“皇爷爷是天下人的君父。海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。皇爷爷要是把海瑞放了,就好比你娘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‘是不是你磕的’,你点头说‘是我磕的’——你脸上挂得住吗?”
朱翊钧摇头。
“皇爷爷脸上也挂不住。”赵宁的指头点了点那张毡子,“可皇爷爷要真杀了海瑞呢?”
“那……那海瑞就成了忠臣。皇爷爷就成了……”
朱翊钧没说下去。
“成了昏君。”赵宁替他说完,“海瑞要的就是这个。他赌的就是这个。”
朱翊钧抓着那块木头,手指头一紧一松。
“那怎么办呢?”
“等一个台阶。”
“台阶?”
“等一个能让皇爷爷不杀海瑞、又不丢面子的法子。这个法子,可能是一道折子,可能是一桩别的事,也可能是一个人,替皇爷爷把这句话说出口。”
朱翊钧把那块木头搁回毡子上。
搁的位置不对,他又拿起来,往大同的方向挪了挪。
“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长大了……是不是都得这样?”
赵宁没立刻答。
窗外的日头正好斜过来,落在那张九边的毡子上。木头城墙投下一道一道短短的影子。
“是。”
朱翊钧低着头,又把那块木头挪了挪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
赵宁伸手,把他那只小手按住。
“师傅也不喜欢。”
朱翊钧抬起脸来看他。
那双八岁的眼睛里,头一回有了一点不属于八岁的东西。
暖阁外头,裕王站在廊下。
王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手里那卷《女诫》已经攥得起了褶。
“王爷。”王妃终于开口,“您今天那句话……”
裕王没回头。
“云甫会带到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裕王这才转过身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
廊下的风吹过来,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一角。
“这话,我憋了三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