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页纸。写得工工整整,数据详实。第一案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侵吞赈灾银、第二案是南京太仆寺少卿虚报马价、第三案是浙江都司佥事吃空饷——
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海瑞。
陈洪把折子拍在桌上。
“李清源!”
值房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。四十出头,中等个头,官袍洗得有些发白,补子的边缘起了毛。他走到中间,站定。
不跪。
国子监司业见上官不跪,这是规矩。但对着司礼监秉笔太监不跪——这是胆子。
“让你驳海瑞,你给我交了一份反腐报告?”
陈洪的茶杯重重搁在扶手上。
李清源拱了拱手。
“回陈公公,诏书说各陈己见以正朝纲。臣是国子监司业,前段时间兼任了御史的差事,份内之事就是纠弹百官、肃清吏治。臣以查案实绩正朝纲,正是遵旨而行。”
值房里的笔墨声停了。四十多个脑袋不约而同地抬起来。
陈洪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不高,但站起来的时候气势压人。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什么样的官没见过——拿话绕弯子的,装聋作哑的,指桑骂槐的。这个李清源,一眼就看穿了。
“你这是跟海瑞一个意思——不肯驳他。”
李清源没接话。
陈洪往前走了两步,绣着蟒纹的靴子踩在石砖上,哒哒响。
“好啊,李清源。海瑞上折子骂皇上,你不驳,还在这儿给我打太极。你跟他是一伙的吧?”
这话一出来,值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。
一伙的。
在这个当口被打成海瑞同党,跟谋反也差不了多少了。
李清源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。但只绷了一瞬。
“臣与海瑞并非故交。”他的声线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此前不相识,此后也未必会相识。”
“不相识?”陈洪冷笑一声,嗓门拔高了三分,“不相识你替他打掩护?满朝文武都交了驳文,就你搁这儿交反腐清单?你当咱家看不出来?敢做不敢认——李清源你也忒小人了吧!”
最后那个“吧”字拖得长,尾音在值房里弹了好几下。
安静。
四十多双眼睛盯着李清源的后背。
李清源低着头,停了几息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脊背直直的。
“陈公公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做大明朝的官,无需公公看得起,也无需公公看不起。”
陈洪的脸僵了。
李清源没停。
“大明朝这么多官员——”
他偏了一下头,余光扫过值房里那些伏案的同僚。
“也不是陈公公说谁是小人,谁就是小人的。”
安静了两拍。
然后角落里有人“噗嗤”一声没憋住。
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笑声从各个方向冒出来,有拿袖子捂嘴的,有低头装咳嗽的,有干脆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值房里四十多个官员,笑了一大半。
陈洪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李清源拱了拱手,退回原位,坐下来,重新提笔,继续写他的第十八宗贪腐案卷。
笔尖沾墨,落纸有声。
陈洪站在值房中间,四面八方的笑声还没散尽。他的手攥着那份反腐清单,纸页被捏出了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