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
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长安暮色的微凉,裹挟着西市独有的烟火气、酒气、尘土气,杂乱却真实。窗外街巷纵横,灯火次第亮起,一盏盏昏黄灯笼挂在摊贩檐下、酒肆门头,星星点点,缀满夜色。
楼下人声依旧鼎沸,喧闹声声不绝,烟火人间,热闹万般。
萧琰倚在窗边,静静俯瞰着这片喧嚣。世人皆爱热闹,贪慕繁华,可他半生漂泊,最擅长的却是在万丈红尘中守得一身孤寂。热闹是旁人的,浮沉是世间的,唯有风霜与孤寂,是始终属于他的。
他抬手抚过自己袖口,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,是十年前师门覆灭之日,师门长老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,余劲所留。十年光阴,伤疤淡去,可那日的火光、血色、嘶吼、绝望,却依旧清晰如昨,从未淡去。
他本是名门弟子,年少成名,天资卓绝,本可安稳修行,扬名江湖,风光一生。奈何世道险恶,人心叵测,师门遭人构陷,满门被屠,昔日名门正派,一夜之间覆灭崩塌,血染山门。
唯有他一人,被师长拼死送出,从此亡命天涯,沦为江湖孤客。
十年以来,他踏遍千山万水,寻遍线索踪迹,查出当年师门惨案,牵扯江湖数大门派,甚至暗中勾结朝堂势力,利益纠葛,盘根错节,早已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。
他曾偏执复仇,步步为营,拼死厮杀,手上染满仇敌鲜血,也沾过无辜者的血泪。可越往前走,越看得通透,江湖从无绝对善恶,正邪从来不分黑白。名门正派中藏伪善小人,魔道邪宗里有赤诚之人,黑白颠倒,是非难辨,是世间常态。
杀得人多了,戾气积得重了,他渐渐疲惫、倦怠。
仇恨如枷锁,困了他十年,磨他心性,耗他年华,让他半生漂泊,无一日安稳。如今枷锁未脱,执念未散,可他早已不复当年少年心性,不再执着于斩尽杀绝、快意恩仇。
他只想寻得最后一丝真相,了结半生恩怨,此后寻一处安稳之地,远离江湖纷争,不问世事,度此余生。
夜色渐深,西市的喧闹渐渐褪去几分,却依旧灯火不灭,人流往来。
萧琰在窗边静立许久,收回目光,转身坐下。他倒了一杯凉茶,清水入喉,微凉通透,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旧事。江湖人最忌沉湎过往,执念太深,只会乱了心境,失了分寸,丢了性命。
他正要闭目调息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打破夜色静谧。
不同于寻常市井的喧闹,这阵动静带着凌厉的戾气、紧绷的杀机,混杂着刀剑出鞘的脆响、人群的惊呼避让,瞬间穿透层层烟火,传入二楼房间。
萧琰眸光一凛,瞬间睁开双眼,眼底的淡然散去,沉敛锋芒骤然浮现。
他脚步极轻,移步窗边,微微垂眸向下望去。
只见归尘客栈不远处的街口,七八名黑衣蒙面人骤然现身,身着统一玄色劲装,黑布遮面,只露一双双冰冷冷的眼眸,身法迅捷,气息凛冽,落地无声,周身萦绕着肃杀寒气。
他们出手狠辣,招式诡谲,不似寻常江湖门派路数,每一击皆直指要害,招招夺命。街边摊贩慌忙收摊避让,路人惊呼四散,原本热闹的街口瞬间空出一片空地,只剩风声猎猎,灯火摇曳。
被围堵的,是一名身着浅绿布衣的少女。
少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,身形纤细,眉眼清秀,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篓,篓中装着新鲜草药,显然是深夜采药归来的市井药女。她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短刀,刀刃纤细,堪堪护身,面对数名黑衣杀手的围堵,身形微颤,眼底藏着惊惧,却未曾后退半步。
少女刀法稚嫩,破绽百出,全然不是这群精锐杀手的对手,不过数招,肩头便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,素色衣衫瞬间被鲜血浸染,刺痛让她眉头紧蹙,却依旧咬牙格挡,不肯求饶示弱。
围观的市井百姓、江湖旅人不少,却无一人敢上前相助。
西市之人最懂明哲保身,这群黑衣人气势凛冽,杀意凛然,一看便是顶尖杀手,寻常江湖人一旦插手,便是引火烧身,白白送命。众人皆冷眼旁观,暗自叹息,无人敢多管闲事。
黑衣为首之人静静伫立,身姿挺拔,气息冷冽,目光沉沉锁定少女,声音沙哑冰冷,不带半分人情:“交出青囊,饶你全尸。”
少女咬着下唇,血色浸透唇瓣,倔强摇头:“这是我师父遗物,绝不可能给你们。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为首黑衣人眼底杀意更盛,抬手一挥,冷声道,“动手,不留活口。”
其余杀手应声上前,刀锋齐出,寒芒交错,层层杀意笼罩少女,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
眼看数道利刃即将落在少女身上,窗边的萧琰终于动了。
他从不是热血冲动、好管闲事之人。半生江湖沉浮,早已让他学会冷漠自持,明白世间各有宿命,祸福自担,过多仁慈只会反噬自身,惹来无尽祸端。
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无辜之人惨死,见过太多善恶无报、天道不公,早已不再轻易出手相助。可今夜,看着少女明明惧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死守怀中物件、不肯屈膝的模样,他莫名想起了当年的自己。
那年山门覆灭,师门尽亡,他也是这般,孤身一人,死守着师门唯一的传承信物,在漫天刀光血影中死撑,不肯退让,不肯屈服,凭着一腔孤勇,熬过最绝望的绝境。
心底沉寂多年的一丝柔软,悄然被触动。
萧琰不再迟疑,身形微动,无声掠出窗外。
二楼不高,他纵身跃下,衣袂翻飞,落地轻悄无声,没有半分响动,仿佛一片落叶坠地。待众人反应过来时,一道清瘦青衫已然立在少女身前,稳稳挡住所有凛冽刀光。
他脊背挺直,身姿沉稳,周身无风自动,淡淡的凛冽气场散开,瞬间压下满场肃杀。
少女骤然看见身前挡着的人影,微微一怔,眼底的惊惧褪去几分,多了几分错愕茫然。
萧琰没有回头,只淡淡出声,声音清冽微凉,稳稳落进少女耳中:“退后。”
少女迟疑片刻,终究是信任了眼前这个陌生的青衣男子,默默往后退了两步,攥紧怀中的青色布囊,安静伫立。
一众黑衣杀手见状,瞬间收招止步,齐齐抬眼紧盯萧琰,眼眸冰冷,杀意沉沉。
为首的蒙面人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萧琰,细细打量,沉声开口:“阁下何人?此事与你无关,速速退去,免遭无妄之灾。”
萧琰垂眸,看着眼前林立的刀光,神色淡然,无半分波澜:“西市街巷,人人可过,事事可论。当街围杀一介弱女子,太过难看。”
“江湖行事,强者为尊,何来难看之说?”蒙面人冷嗤一声,语气傲慢冰冷,“阁下若识时务,便即刻离去,我等可既往不咎。若是执意阻拦,休怪我等无情,连你一同斩杀。”
萧琰唇角微掀,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:“我偏要管。”
简单三字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周身气场沉稳笃定,浑然不惧眼前数名杀手。
蒙面人眼底杀意暴涨,冷声道:“不知死活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示意,两名杀手瞬间提刀冲上,刀锋凛冽,直劈萧琰面门,招式狠辣,速度极快,带着破空锐响。
围观众人皆屏住呼吸,暗自揪心,无人看好萧琰。对方皆是顶尖杀手,配合默契,出手狠绝,而萧琰孤身一人,衣衫朴素,看不出半分强者气度,大概率会瞬间落败。
可下一刻,众人皆是一惊。
面对两道凌厉刀光,萧琰身形未退未躲,脚步轻轻一侧,身形飘逸如流云,恰到好处避开刀锋。同时右手快如闪电,精准探出,指尖精准扣住两名杀手的手腕。
只听两声清脆骨响,伴随着短促的痛哼,两名杀手手腕骨瞬间被捏断,兵刃脱手落地,哐当两声脆响,在寂静街口格外清晰。
萧琰手腕微翻,力道收放自如,两人瞬间踉跄倒地,痛得浑身抽搐,再也无力起身。
全程不过瞬息之间,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余下杀手神色骤变,再也不敢轻视,瞬间结成合围阵型,刀光齐亮,层层杀意封锁萧琰所有退路,默契十足,攻势凌厉。
萧琰依旧从容淡定,不慌不忙。
他半生厮杀,浴血无数,历经生死绝境,眼前这点阵仗,于他而言,不过寻常风波。他
第159章半生江湖客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