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尘世喧嚣,也洗去他心底残留的戾气。他闭目养神,任由思绪漫溯,偶尔想起过往,却再无半分波澜。
有人说,江湖人最难的不是征战沙场、直面生死,而是放下。拿起刀剑易,放下恩怨难。半生杀伐铸就的执念,不是一句归隐就能彻底消散的。
萧琰也曾深陷其中。大仇得报之后,他曾一度茫然空洞。数十年人生,皆为复仇而活,为洗雪萧家冤屈而战,当所有执念落地,前路茫茫,竟不知何去何从。昔日仇敌尽数覆灭,旧部各归山海,江湖再无需要他奔赴的战场,再无需要他守护的执念。
他曾游走四海,踏遍名山大川,看过大漠孤烟,见过长河落日,遍历世间壮阔,却始终觉得心底空落落的。直到踏入烟州,踩上这片温润的土地,感受这里岁岁温柔、日日安稳,他才终于停下漂泊的脚步。
烟州无风雪凛冽,无刀光剑影,无权谋倾轧。这里的时光走得缓慢温柔,春有烟雨拂柳,夏有荷风满塘,秋有桂香满城,冬有落雪无声。四季轮转,烟火寻常,恰好容得下他一身疲惫,容得下他放下所有过往。
雨落半时辰便停了,天光放晴,空气清新湿润,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。巷尾的石桥下,流水潺潺,锦鲤戏水,岸边垂柳依依,枝条轻拂水面,荡开层层细碎涟漪。
萧琰闲来无事,踱步出门,沿巷慢行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,墙角青苔苍翠欲滴,路边野花次第绽放,细碎烂漫。沿途邻里见了他,皆会笑着问好,语气熟稔温和,无人探究他的身世,无人窥探他的过往,只当他是这烟火人间里最普通的一介布衣。
行至河畔,不少百姓临河闲坐,孩童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婉转,穿透薄雾,温柔动人。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,沿街叫卖,花香馥郁,漫满长街;说书先生坐在茶摊前,折扇轻摇,正讲着江湖侠义、沙场传奇。
茶摊食客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赞叹感慨。
“听闻昔日寒衣阁主萧琰,少年绝世,一柄玄霜剑扫尽奸邪,洗雪满门冤屈,乃是百年难遇的江湖奇才!”
“可惜啊,江湖浮沉,盛名难久,自数年之前大仇得报后,便销声匿迹,再无音讯,怕是早已归隐山林,不问世事了。”
“这般人物,若是依旧纵横江湖,如今的武林,也断然不会如此平淡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言语间满是敬佩与惋惜。
萧琰立在河畔垂柳之下,静静听着,神色淡然,无半分起伏。旁人口中传奇绝世、风云一世的江湖阁主,不过是他早已尘封的过往。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、九死一生的险境、惊天动地的恩怨、举世皆知的盛名,于如今的他而言,皆是前尘旧梦,不值一提。
有人轰轰烈烈活于江湖,争名夺利,逐鹿风云;有人安安稳稳隐于市井,守一隅安稳,度岁岁余生。他半生轰轰烈烈,余下岁月,只求平平淡淡。
说书先生忽而话锋一转,轻叹道:“世人皆羡江湖盛名,却不知江湖最是磨人。刀光剑影催人老,恩怨情仇断人心,多少绝世英雄,最后只求一身清净,远离纷争。放下二字,看似简单,却是江湖人最难的修行。”
一语道尽江湖真谛。
萧琰微微垂眸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是啊,放下最难。多少人困于恩怨,困于盛名,困于执念,至死不得解脱。他何其有幸,能挣脱血海恩怨,跳出江湖棋局,于烟州一隅,得此余生安稳。
他未曾上前搭话,亦未曾显露身份,只是静静伫立片刻,便转身缓步离去。繁华喧嚣、江湖传奇,皆与他无关。如今他只是烟州城南一个寻常闲人,无姓萧的江湖阁主,无血海深仇,无半生执念。
归途路过一间旧书铺,木门古朴,窗明几净,铺中摆满古籍杂书,墨香醇厚。店主是个白发老者,性情恬淡,常年守着书铺,不问外界纷争。萧琰常来此处借书闲读,与老者闲谈几句,言语清淡,心境安然。
老者见他归来,笑着招手:“萧公子今日来得正好,新到几本山野杂记、市井闲话,最是闲适,合你的性子。”
萧琰走入铺中,指尖拂过泛黄书页,轻声应道:“多谢老先生。”
老者看着他温润淡然的模样,忍不住感慨:“公子气质清绝,气度不凡,绝非寻常市井之人,想来从前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。如今甘愿隐于烟火,放下一切,实属难得。”
萧琰指尖微顿,淡淡一笑:“风浪看过了,便觉寻常烟火最是动人。过往皆是虚妄,不如放下,落得一身轻松。”
老者闻言,连连点头,不再多问。世间多有避世之人,各有过往浮沉,不必深究,不必探寻,相逢即是有缘,平淡相交便好。
萧琰挑了两本闲书,付了铜钱,缓步返回小院。夕阳西下,落日余晖铺满巷陌,温柔绚烂,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。
第156章放下江湖事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