仑仙石雕琢而成,依稀可见是上古守山神将形态,身披战甲,手持长戟,身姿挺拔,气势凛然,曾是镇守昆仑、威慑八方的神圣存在。
可岁月无情,浩劫无情。神将石像头颅残缺,半边战甲崩碎,手中长戟断裂大半,身躯布满裂痕,满身风霜,满目破败。它依旧笔直挺立山间,千万年风雨不动,默默守着这片凋零的神山,从盛世繁华守到山河荒芜,从仙音缭绕守到万古沉寂。
无人知晓它立在这里多少年,无人记得它曾护佑多少仙众、见证多少盛景。盛世之时,无人感念其守护之功;凋零之后,无人怜惜其残破之身。唯有长风为伴,浓雾为邻,岁岁年年,孤寂相守。
萧琰立于石像之下,抬眸仰望这尊沉默的守护神将,心中肃然起敬,又生出无尽唏嘘。
世间万般坚守,大抵皆是如此。
有人守山河,有人守初心,有人守承诺,有人守归途。可到头来,山河易改,初心易蒙,承诺易散,归途漫漫,多数坚守皆成空,多数执念皆成尘。唯有无言山河,静默见证世间所有悲欢起落、聚散浮沉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坚守。
年少守道,誓要斩尽奸邪、护佑苍生;年长守心,誓要护住亲友、圆满情义。他一次次浴血奋战,一次次迎难而上,一次次以身入局,逆天而行。可终究拦不住浩劫降临,留不住故人远去,改不了世事无常。
满身杀伐,半生奔波,到最后只剩一身疲惫,一腔沧桑,孑然一身,踏归途而行。
风拂过石像残破的战甲,发出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时光的叹息,也像是无声的劝慰。
萧琰默然拱手,对着上古神将深深一揖。
敬万古坚守,敬无声守护,敬所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赤诚与执着。
礼毕,他转身继续上行。
越靠近昆仑主峰,天地越是寂静。风声渐弱,雪落无声,浓雾愈发厚重,压得人呼吸微滞,心神沉静,所有世间纷扰、爱恨纠葛、杀伐喧嚣,仿佛都被这片上古神山的沉寂彻底隔绝。
此处是三界最古老的土地,见过开天辟地的混沌,见过仙庭鼎盛的繁华,见过浩劫倾覆的惨烈,也见过万籁俱寂的荒芜。千万年光阴流转,无数生灵更迭、王朝覆灭、仙魔兴衰,唯有昆仑静静矗立,看淡世间所有起落浮沉。
行至主峰之下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荒芜辽阔的古台,铺展在群山之间。古台由万千块巨型昆仑白玉拼接而成,台面辽阔无垠,曾是上古群仙论道、论剑的圣地,名曰问道台。
昔年,此处仙云缭绕,仙乐飘飘,无数真人圣贤齐聚于此,推演天道玄机,辨析大道至理,剑气纵横长空,道音响彻九霄,盛况空前,冠绝三界。
可如今,问道台空空如也,死寂无声。
白玉台面布满细密裂痕,部分玉块彻底碎裂、塌陷,台边环绕的玉石栏杆尽数崩塌,满地残石堆积。台中央曾经悬浮的道台、供奉的灵位、立着的道碑,早已消散无踪,只余下一片空旷荒芜的白玉古台,静静沐浴在灰白天光之下,满目苍凉。
萧琰缓步踏上问道台。
玉面微凉,透过鞋底传来亘古的寒凉,像是千万年沉淀的岁月温度。他一步步走在空旷的古台上,脚步声轻缓,却在极致的死寂中格外清晰,悠悠回荡,又缓缓消散,无人听闻,无人回应。
他站在古台中央,抬眸望向四方群山。
群山静默,浓雾沉沉,残山环绕,古木孤立。万里昆仑,不见人烟,不闻仙语,只剩满目沧桑、遍地荒芜。
曾经的万丈荣光、千古盛名、仙途鼎盛,终究尽数归于尘土。
萧琰闭了闭眼,心底万千情绪翻涌,最终尽数归于平静。
年少时读尽昆仑传说,满心向往,以为大道永恒、盛世长存,以为初心不负、终得圆满。如今亲临其境,亲眼见这片上古圣地的凋零破败,才真正懂得,世间从无永恒不变的盛景,也从无一成不变的圆满。
天道轮回,盛衰有数,荣辱浮沉,皆是定数。
仙域尚且如此,何况凡人修士的一生爱恨、得失、聚散。
他半生执着、半生挣扎,为道杀伐、为情困顿、为义奔波,执念太深,负重太沉,故而得失皆痛、聚散皆伤。如今立于万古沧桑的昆仑古台之上,看尽山河凋零、岁月无常,心中诸多执念,竟悄然淡去大半。
强求圆满,本就是世间最大的虚妄。
长风再次漫过古台,拂动他灰白交织的发丝,吹动他残破的衣袍,吹散了半生风尘戾气。
萧琰缓缓睁眼,眼底不再有过往的焦灼、怅惘与不甘,只剩沉淀后的沉静、通透与淡然。
他不再追问天道为何无情,不再遗憾世事为何无常,不再执念过往为何难追。
盛景凋零,是岁月常态;归途沧桑,是人生常态。
历经千帆,看过山河起落、仙域兴衰、人间聚散,方知大道无恒,人心无常,唯有坦然前行,不负来路,不负本心,便是最好的修行。
他驻足片刻,整理好衣衫,敛尽心底波澜,转身望向昆仑之外的远方。
越过这片沧桑神山,前路便是万里归途,便是人间烟火,便是他奔波半生、期盼半生的终点。
来时少年意气,仗剑问道,满心炽热,不畏前路风霜;归时满身沧桑,洗尽锋芒,心怀沉静,笑对世事浮沉。
昆仑依旧静默,万古沧桑不改。
萧琰抬步,稳步离开问道台,穿过层层白雾,踏过残破古道,向着昆仑之外、归途之远,缓缓行去。
身后是万古神山的凋零盛景,是半生浮沉的执念过往;身前是漫漫归途的烟火人间,是历尽沧桑的安然余生。
长风万里,送他归途,洗尽风尘,终见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