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着头。
钟铁山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。
他走得很慢,从那艘残破的战舰方向一步步走到火堆旁边,中途停下来喘了两次。
他走到火堆边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蹲下了,只是把长剑卸下来横放在脚边,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在原木上坐下来,坐下之后整个人的肩膀垂下去了,背弓着,像一个被放了半截气的皮囊正在缓慢塌陷。
“老钟——”李金水看着他,“你坐这儿不怕散架?”
“散不了。”钟铁山的声音沙哑,比白天又低了一层,“老夫这把老骨头,没那么容易散。”
“你现在看起来比白天还虚。”
“白天那是硬撑。”钟铁山说,“现在不用撑了,该虚就虚。”
李金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撑了多久?”
“进裂隙之前就在撑。”钟铁山说,“第四兵线在路上遇到了两拨埋伏,打完之后我就没停过。到了战场又打。打完又追。追完又打。”
“那你现在虚了多久?”
“刚虚。”
李金水笑了一声。
火堆里的木柴被烧裂了,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,火星从火堆里溅出来,落在沙土地上,亮了一下就熄灭了。
林衍侧过头,看了钟铁山一眼:“老钟,听说你在裂隙里一掌拍碎了那颗九层大日?”
“那是陆镇岳的剑先破开了外壳,我才把掌印拍进去的。”钟铁山说,“光凭我一个人的掌印,拍不碎那颗九层大日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够客气。”林衍说,“老夫认识你这么多年,没听过你客气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没受伤。”钟铁山说,“受伤了就会客气。客气是体虚的另一种说法。”
纪无咎坐在李金水侧面,火光从他的侧脸打过来,在半边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橙红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那条左手,然后又抬起头,看向东边那片正在缓慢变淡的裂隙光芒:“明天早上起来,裂缝还在的话——还打吗?”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问“明天早上吃什么”。
李金水看了他一眼:“你在问谁?”
“问大家。”纪无咎说,“裂缝还在的话,还打吗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火堆里的木柴持续燃烧着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陆镇岳开口了:“先休息。等伤好了再决定。打不打——不在今晚。”
沈青禾坐在火堆边缘,月白长袍的下摆被火光照亮了半截。
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今晚别说这个了……好不容易坐下来吃口热的。”
石破军蹲在火堆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他面前的汤碗已经喝空了,碗底朝上扣在膝盖上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
灰蓝色的天幕上,星星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来,稀疏地分布着,像洒在暗布上的细碎盐粒。
李金水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,然后低头,把手里的粗陶碗放在地上。
远处的呼噜声更响了,从两三个帐篷里同时传出来,粗重的、沉滞的、混合在一起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裂隙的光芒在视野边缘持续搏动着,搏动的幅度正在逐次减弱。
李金水靠着身后的木桩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