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人生的凶狠话语,如同刻刀一般,深深凿进他的骨血里。
那一刻,他彻底看透了。
善良无用,隐忍无用,退让无用,妥协无用。
面对天生嗜恶、贪得无厌、以践踏他人为乐的人,所有的温柔与包容,都是自取其辱。
想要结束数年附骨之疽的折磨,想要彻底挣脱缠绕半生的泥泞枷锁,想要从此不再被勒索、不再被羞辱、不再被拿捏——
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始作俑者,彻底消失。
思绪收回,沉落眼底。
所有翻涌的过往、积压的屈辱、数年的隐忍,尽数归于死寂。他不再躁动,不再愤恨,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笃定。
他抬手,低头检查自身。
手套严实包裹双手,隔绝指纹痕迹;全身衣物朴素暗沉,无logo、无特征、无辨识度;鞋底纹路浅平,不易留存专属脚印;头发尽数藏于帽内,杜绝毛发脱落残留。
他提前三小时徒步绕行偏僻小路抵达此处,避开所有路口监控、所有路人视线,刻意打乱出行轨迹,不留任何行程记录。手机彻底断电拆卡,全程零信号、零定位、零联网,彻底割裂个人电子痕迹。
他在极致认真地,一点点杀死“张好笑”。
今夜行走在此处的,只有陌生的、无名的、彻底虚无的外人。
是只存在于珏通系统里,永远无法被溯源的幽灵——王三秒。
夜色越来越浓稠,云层压得更低,晚风愈发凛冽,裹挟着河道潮湿刺骨的寒气,一遍遍冲刷整片死寂的荒郊。
漫长的等待之中,远处漆黑的土路上,终于传来了拖沓散漫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不急不缓,带着常年懒散、吊儿郎当的随性,夹杂着鞋底碾过碎石的细碎摩擦声,由远及近,慢慢穿透沉沉暗夜。
同时传来的,还有路知行漫不经心、带着烦躁的低声咒骂。
“磨磨唧唧这么久,早结清早完事,浪费老子时间。”
“窝囊废一个,折腾这么久,终究还不是乖乖给钱。”
隔着沉沉夜色,即便看不清人脸,也能精准想象出他满脸贪婪、傲慢、鄙夷的模样。
他毫无防备,毫无警惕。
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,张好笑是一辈子被他踩在脚下的弱者,是随叫随到、任打任骂的提款机,是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懦夫。哪怕深夜荒郊单独赴约,他也只当是对方彻底认怂、乖乖送钱,从不会预想,自己步步紧逼、数年凌辱,早已将一个普通人,彻底逼入绝境,逼出滔天恶念。
黑暗的尽头,人影逐渐清晰。
路知行穿着宽松的短袖长裤,衣衫随意,嘴里叼着烟,火星在漆黑夜里一明一灭,成为整片死寂荒郊唯一的光点。他双手随意插兜,步履轻浮,眉眼间满是不耐与贪婪,满心都是即将拿到欠款的得意,全然不知自己一步步踏入的,是精心为他编织、无处可逃的死亡陷阱。
仓库阴影之中,张好笑缓缓抬眼。
帽檐之下,一双死寂冰冷的眼眸,牢牢锁定步步靠近的身影。
所有的犹豫、所有残存的人性、所有最后的恻隐,在此刻彻底消散,荡然无存。
数年恩怨,日夜折磨,无数屈辱,无尽压迫。
今夜,荒郊无人,夜色藏罪。
幽灵潜行,阴影落地。
缠绕他半生的枷锁,终于要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暗夜荒郊,彻底斩断。
蛰伏已久的杀局,正式拉开帷幕。
晚风呼啸,残草摇曳,断壁沉默,河水低鸣。
整座废弃河堤,整片被遗忘的黑暗角落,静静见证着,一个底层弱者,彻底撕碎温顺皮囊,坠入深渊的瞬间。
世间再无隐忍怯懦的后勤部职员张好笑。
今夜,幽影潜行,无名入局。
黑暗将至,罪孽初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