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和气息的男子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知足?
贪婪的权柄,最终指向的……竟是知足?
这简直颠覆了她对原罪的认知!
戈尔德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震动,他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了魔王的诡谲与算计,只剩下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与解脱。
“你是来拿这个的吧?”
戈尔德说着,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他的掌心,一点暗金色的、仿佛由无数微缩的金币、宝石、书卷、权杖等虚影交织而成的、复杂而玄奥的印记,缓缓浮现。
贪婪魔王印记。
印记散发着微弱但纯粹的光芒,不再有那种令人心神动摇、渴望攫取的躁动,反而有一种内敛的、温润的、仿佛沉淀了无尽时光的平静。
然后在莉莉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——
戈尔德五指微微用力,对着自己胸口的印记,轻轻一握,一扯!
嗤——!
一声仿佛灵魂被撕裂的、极其轻微的声响。
那枚暗金色的贪婪魔王印记,竟然被他硬生生地,从自己体内剥离了出来!
印记离体,戈尔德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跌落、萎靡!
他脸上那教书先生的平和与淡然,迅速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疲惫所取代,褐色的眼眸也黯淡了许多,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。
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,手掌托着那枚已经离体、却依旧散发微光的暗金色印记,递向莉莉丝。
“拿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,却依旧平静。
“这玩意儿,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。”
莉莉丝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贪婪魔王印记,又抬头看向戈尔德那张苍白虚弱、却带着释然笑意的脸,一时竟忘了去接。
“你……就这么给我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知道,失去了原罪印记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意味着他不再拥有魔王那近乎永恒的生命,他的寿命将重新变回普通长生种(如果他原本是长生种)甚至普通人类的尺度。
意味着他苦修得来的与贪婪权柄相关的绝大部分力量,都将随之消散、流逝。他将变得比许多普通强者还要虚弱。
戈尔德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又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。
“寿命?力量?”他低声重复,摇了摇头,“那些很重要吗?”
“比起被这印记驱使着,永无止境地去追逐永远填不满的欲望,永远活在‘不够’的焦灼里……”
“我宁愿像现在这样,做一个平凡的、会衰老、会生病、也会死去的教书先生。”
“至少我现在是‘满足’的。”
他看着莉莉丝依旧没有动作,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带着一丝奇特的告诫。
“对了,有件事,或许该告诉你。”
“贪婪印记的权能,除了吸引财富、洞察价值这些表象,其最核心的本质,其实是……”
“幸运。”
“极致的,甚至能扭曲部分因果和概率的幸运。”
戈尔德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学堂的墙壁,望向了无垠的星空,声音飘渺。
“但有时候,幸运过头了……可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当你轻易得到一切,当命运总是向你倾斜,当所有的障碍都自动为你让路……”
“你可能会失去对珍贵的感知,失去奋斗的动力,失去在逆境中淬炼出的,真正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坚韧,珍惜,……在绝望中依然不放弃的希望。”
“我花了很久很久,才明白这个道理。也花了很大的代价,才学会了不去依赖这份幸运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莉莉丝,将手中的印记,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拿着吧,这是你的了。”
“希望……你也能找到,属于你的那份满足。”
“我们每一位原罪魔王,穷其一生,追逐的,不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满足吗?”
戈尔德的声音,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。但他脸上的笑容,却越来越清晰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纯粹的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……
轻松与释然。
“愤怒渴望毁灭的宣泄,怠惰渴望永恒的安宁,色欲渴望极致的欢愉与占有,傲慢渴望绝对的支配与认可,暴食渴望填满无尽的空虚,嫉妒渴望拥有他人所拥有的一切……”
“而贪婪……”
“我何其幸运啊……”
“在无尽的追逐之后,我终于明白了……”
“我真正贪婪,也真正得到的……”
“是‘知足’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托着印记的手,无力地垂落。
那枚暗金色的贪婪魔王印记,却没有掉落在地,而是如同有灵性般,缓缓飘起,飘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莉莉丝。
莉莉丝下意识地伸出手。
印记轻轻地,落在了她的掌心。
入手微温,沉重。
一股浩瀚、复杂、却又带着奇异平静感的、属于贪婪的原罪力量,顺着掌心,缓缓流入她的体内,与她已有的色欲魔王之力,以及双圣剑的力量,开始发生某种玄奥的交融与共鸣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,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,飞速提升、蜕变!
而讲台后,戈尔德的身影,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缓缓向后,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他闭着眼睛,脸色灰败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如同风中残烛。
但他嘴角,依旧带着那抹满足而释然的、浅浅的弧度。
仿佛只是教书一天后,疲惫地……睡着了。
莉莉丝站在原地,掌心托着那枚刚刚获得的贪婪魔王印记,紫色的眼眸,复杂无比地看着那个失去了力量、即将走向凡人终点的前魔王。
心中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吞噬魔王印记、获取力量改变世界的道路,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。
知足的……贪婪吗?
她握紧了手中的印记,又看了看另一只手中的双圣剑。
然后她缓缓转身,走出了这间简陋的学堂。
没有回头。
学堂内,油灯依旧跳动着温暖的光芒。
映照着讲台上,那本未合拢的、写满了工整字迹的粗糙册子。
和墙角,那个仿佛只是睡着了的、平凡的……
教书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