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亮的,还是能从一片枯黄中被一眼认出来的。
她没有哭。她蹲在暖棚前面,把手贴在薄膜上。薄膜很凉,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下子就传过去了,掌心下的那一小块薄膜在她的体温下微微变软,裂缝的边沿翘起来了一些。她把手拿开,裂缝又合上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折叠桌前,拂掉桌面上的雪。桌面是塑料的,白色的,被雪覆盖的时候和雪融为一体,看不出桌面的边界在哪里。她用手在桌面上摸了一圈,找到了桌面的边缘,确定了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被风吹走,没有被雪压垮。她又走到栏杆前面,拂掉栏杆上的雪。铁栏杆还是铁的,生了锈,锈迹在雪水的浸泡下变得更红了,像一朵一朵在白色的背景上开出来的、铁锈红色的、不会凋谢的花。
她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天台的四面八方吹过来,没有遮挡,吹得她的脸有些僵,吹得她的眼泪——如果有眼泪的话——会从眼角被吹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被吹到耳朵,从耳朵被吹到头发里。她没有眼泪,眼睛是干的,但眼眶是热的,热和冷在眼眶里打架,打到最后谁都没有赢,冷没有把热冻住,热没有把冷融化,它们在她的眼眶里共存着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天台的雪景,发给了李元郑。“天台的雪很厚。满天星还有几朵在开。暖棚被你做的铁丝撑住了,没有塌。”
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,不是因为他醒了,是因为他那边是晚上十点,他还没有睡。回复是一张照片——维也纳的雪景。照片里是一条石板路,路的两旁是老式的欧式建筑,建筑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灯光照在雪地上,把雪地染成了橘色。路的尽头是一座教堂的尖顶,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雪的映衬下黑得发亮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不是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加的,是他拍完之后用另一个软件加上的,花了很多时间选字体、调大小、换颜色,最后选了一个最朴素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字体,黑色,字号很小,内容只有两个字:“想你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。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遍“想”字的笔画——横、竖、撇、点、竖、横折、横、横、竖、横折、横、卧钩、点、点。这个字的笔画很多,比她名字里的任何字都多,但写出来之后,看起来很简单。只是一个在心里装着一个人的状态,不需要复杂的描述。
她回了两个字:“我也是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,放进口袋里。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面粉。她抬起头,让雪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雪落在她的嘴唇上,她没有擦掉,就让雪在那里,让雪慢慢地融化,变成一小滴水,水从她的嘴唇流到下巴,从下巴滴到棉大衣的领口上。
她走下楼,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,走出教学楼。雪还在下,她撑开伞,淡蓝色的,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小花。伞骨有两根是歪的,是去年被大风吹弯的,一直没修。她撑着那把歪伞,走过操场,走过花坛,走过老榕树。榕树的枝叶上积了厚厚的雪,树枝被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垂到了地面上。她从那根垂下来的树枝旁边经过的时候,伸手碰了一下树枝上的雪,雪落了她一手。
寒假第三周,邱莹莹开始给李元郑写信。
不是用手机,不是用电脑,是用笔,用纸,用信封。她在爷爷花店的收银台后面,找出一沓泛黄的信纸——是爷爷年轻时候用的那种,纸张很薄,纸面有细密的横线,横线的间距很窄,写不下太大的字。信纸的左上角印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,玫瑰花已经褪色了,从红色变成了淡粉色,从淡粉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、像水渍一样的痕迹。她坐下来,把信纸铺平,拿起笔。
她写了一行字,划掉了。又写了一行字,又划掉了。划掉的痕迹叠在一起,像一片被反复修改的画,底下的颜色透上来,和上面的颜色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新的、不属于任何单一颜色的颜色。她写了很久,划了很久,最后只留下了几个字——“李元郑,满天星还在开。”
她把信纸叠好,放进信封里,信封上写了他在维也纳的地址。那个地址她背下来了,不是刻意背的,是每写一次就记住了一点,写了几次之后就全记住了。她把信封贴好邮票,出门,走到邮筒前面,把信塞进去。信封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到邮筒的黑暗里,发出了一声轻轻的、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的声音。她没有听到回音,邮筒太深了,信落到底部被其他的信接住了,没有砸出声音。
她每天写一封信。有时候写很长——写爷爷的花店,写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又来了,写了吃了爷爷喂的鱼骨头,写了它在收银台下面睡了一下午,写了它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,呼噜声很小,像一只在远处嗡嗡叫的蜜蜂。有时候写很短——短到只有一句话:“今天下雨了。你那边呢?”
她没有收到回信。不是他不想回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写信对他来说太难了——要把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、没有形状、没有颜色、没有重量、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,用手写下来。他写得太慢,怕她在等;写得太快,怕她看不懂。他在酒店的房间里,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照在信纸上,他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最后他写了一行字:“我也想你。很想很想。”
他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,信封上写了花店的地址。他走出酒店,在街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邮筒。邮筒是黄色的,方形的,上面写着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德文单词。他把信塞进去,信在邮筒的黑暗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他站在邮筒前面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了酒店。
那封信在路上走了七天。从维也纳到上海,从上海到他的城市,从城市的总邮局到分拣中心,从分拣中心到投递站,从投递站到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后座,从自行车后座到花店门口那个生锈的信箱里。七天后,邱莹莹打开信箱,看到了那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邱莹莹收”。三个字,字迹清隽,一笔一划,像在刻石头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很薄,薄到她拿着信纸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在微微颤抖。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我也想你。很想很想。”
邱莹莹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。不是一遍两遍,是很多遍,多到她能把那行字默写出来,多到她能闭上眼睛看到那行字在信纸上的位置——偏左,偏上,离左上角的距离大概是她小指的宽度。她把信纸叠好,放进了那个装纸条的口袋里。口袋已经很满了,鼓鼓囊囊的,像一个小孩子的存钱罐,装满了硬币,每一个硬币都不大,但加起来很重,重到她走路的时候口袋会往下坠,要把手插进口袋里托着才不会把裤腰拉下去。
寒假第四周,除夕。
爷爷从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了。他把花店的门关了,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春节休息,初六营业”。红纸是他自己裁的,边缘不太齐,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,但颜色很正,红得像要滴下来。他把红纸贴在玻璃门上,然后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角都粘了一遍,粘完后退了两步,看了看,觉得不够正,又撕下来重新贴。反复了三次,最后贴好了一个歪的——不是他手艺不好,是门本身有些歪。
邱莹莹在厨房里帮爷爷洗菜。她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,在水龙头下面冲。水是凉的,凉到她手指的关节有些疼。她把水开小了一些,让水流变细,让水温和手指的温差变小了一些,但水还是凉的,手还是疼。她没有戴手套,不是没有,是她不想戴。她想让自己的手在除夕这天做一些具体的事,做一些需要手指去触碰水、触碰菜叶、触碰泥土的事。
爷爷在切菜,刀落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“咚咚咚”声。声音不大不小,不急不慢,像一个在走路的人,脚步很稳,步频很均匀,你知道他要去哪里,你不会担心他迷路。邱莹莹一边洗菜一边听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她忽然发现那个声音和他在琴键上弹肖邦的时候不一样。肖邦的节奏是流动的,像一条河,有时快有时慢,有时宽有时窄。爷爷切菜的节奏是稳定的,像一座钟的钟摆,一秒一秒地,一下一下地,不会有变化。
年夜饭做好了,爷爷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。桌子不大,菜不多,但每一道都是爷爷最拿手的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锅鸡汤、一碟腌萝卜干。鱼是完整的,头和尾巴都在,鱼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两颗还在看这个世界的、透明的、不会眨的眼睛。爷爷把鱼头对着邱莹莹,说“鱼头给你,你会变聪明”。她没有说“我已经很聪明了”,没有说“我不要鱼头”,她拿起筷子,把鱼眼睛夹出来,吃了。
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声音很密很响,响到她和爷爷说话要加大音量才能让对方听到。鞭炮放完之后,烟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,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。邱莹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,让烟气散出去,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,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。她赶紧把窗户关上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:“新年快乐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吃饭。和我妈妈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饺子。”
“什么馅的?”
“韭菜鸡蛋。你吃过吗?”
“没有。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下次你来了,我包给你吃。”
邱莹莹看着“下次你来了”这五个字,笑了一下。他说的不是“你来”,不是“你要不要来”,是“下次你来了”。好像她来维也纳是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,不是在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是在等一个确定的时间。那个时间还没有到,但它会来的。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端起碗,喝了一口鸡汤。鸡汤很烫,烫得她舌尖有些麻。她伸出舌头,用手扇了扇。爷爷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小时候也一样,吃不了烫,每次都吹半天。”
“爷爷,你每年都说一样的话。”
“因为每年都一样的事。你每年都吃不了烫,每年都要吹半天,每年都要被我看到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笑的时候,她忽然很想他。想他在维也纳的酒店房间里,和他妈妈一起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。他妈妈包的饺子是什么样子的?是不是也和他一样,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认真,捏完之后会检查一遍,捏得不好的会重新捏?他包的饺子会不会也像他写的那行字一样——笔画用力,结构严谨,但偶尔会有一个笔画偏了,偏了也不会改,就那样偏着,因为偏了才是他?
她放下碗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妈妈开心吗?”
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一些,大概过了一分钟。屏幕上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出现了又消失了,消失了又出现了。
“她哭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她想打“为什么”,但没有打。她知道为什么。因为太久没有见了,因为太想对方了,因为在电话里说一百遍“我想你”都不及面对面坐在一起吃一顿饺子。饺子是什么馅的不重要,饺子好不好吃不重要,重要的是一起吃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那你呢?”
回复很快:“我也哭了。但没有让她看到。”
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了,这一次更近,近到鞭炮的纸屑从开着的窗户缝里飞进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窗台下那盆满天星的花瓣上。满天星还在开着,小白花在鞭炮的红纸屑旁边显得更白了,像雪。
## 第十八章 远方的光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