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看到的还要多,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嫩芽和新叶上,像一群贪婪的小吸血鬼。红蜘蛛的蛛网也更多了,细密的白色丝线缠绕在叶腋和花萼之间,有几片叶子已经出现了黄斑。
“太严重了。”她皱着眉头,自言自语,“再不打药,这几株月季就完了。”
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——那是她用来记录植物观察笔记的本子,封面是淡绿色的,贴着一朵干枯的雏菊。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观察记录:
“3月2日,星城高中教学楼后花坛。月季(品种不详,疑似‘红双喜’),发现蚜虫和红蜘蛛,虫害程度:中度偏重。建议:喷洒吡虫啉或阿维菌素,同时修剪病叶。另:土壤板结严重,需松土施肥。”
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,标注了虫害最严重的几株月季的位置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,像是不想被人发现。
她转过头,看到一个男生站在花坛的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一本语文课本。
就是她被拿走的那本。
那个男生看到她在看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,站在原地不动了。
夕阳的光线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,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柔光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有拉起来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,有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。
是李元郑。
邱莹莹认出了他。
他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,但不知道为什么,在夕阳的映照下,他看起来没有中午那么冷了。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冰,表面还是硬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渗出水珠。
“你的书。”李元郑说,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把语文课本放在花坛的围墙上,然后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邱莹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还有一本英语练习册,是不是也在你那里?”
李元郑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但邱莹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“可是我的课本少了两本,一本语文,一本英语练习册。语文在你这里,英语练习册也应该——”
“不在。”他打断了她,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。
邱莹莹皱了皱眉。她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,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这个人在隐瞒什么。他的“没有”和“不在”说得太快了,快到不像是在回答问题,更像是在结束对话。
“好吧。”她说,没有继续追问,“谢谢你还我语文书。”
李元郑没有回答。他迈开步子,沿着花坛旁边的小路走了。他的步伐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,灰色的卫衣在风里微微鼓起,让他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。
邱莹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心里那种“莫名其妙的好奇”又冒了出来。
她走过去,拿起花坛围墙上的语文课本,翻开来看了看。
书页里有几张便签纸,是她之前夹在书里做笔记用的。便签纸还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她又翻到第一页,看了看扉页上自己写的名字——“邱莹莹”三个字,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因为当时写的时候赶时间。
名字还在。
但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很小的一行字,写在扉页的最下方,靠近书脊的位置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字迹清隽工整,一笔一画都很认真,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——
“蝴蝶兰,花期7-15天,浇水见干见湿,忌暴晒。”
邱莹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心跳突然快了一拍。
这行字是她写的吗?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脑海里浮现出中午那个画面——他站在连廊的拐角,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蝴蝶兰,然后从她手里抽走了最上面那本语文课本。
他看到了那盆蝴蝶兰。
他注意到了那盆蝴蝶兰。
他甚至还知道蝴蝶兰的花期和养护方法。
邱莹莹把语文课本合上,抱在怀里,抬头看向李元郑消失的方向。花坛旁边的小路空无一人,只有几片月季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打转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被全校叫做“冰山”的人,也许并没有那么冷。
她低头看了看花坛里的月季,又看了看怀里的语文课本,嘴角慢慢弯起来,酒窝浅浅地陷下去。
“原来你也会看花啊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,没有人听到。
那天晚上,邱莹莹回到爷爷的花店,把那盆蝴蝶兰放在了花店最里面的窗台上。
花苞已经完全张开了,两朵粉白色的蝴蝶兰并排开着,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展开,花心是深紫色的,像两颗小小的宝石。在灯光的映照下,花瓣的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珠光,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爷爷你看,它开花了。”邱莹莹蹲在花盆前面,用手指轻轻托起一朵花,让她爷爷看。
爷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,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枝叶的剪刀。他看了一眼那盆蝴蝶兰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的瓣。
“这盆花你从哪儿捡的?”
“学校附近的垃圾桶旁边。”邱莹莹说,“都快死了,还好根没烂。”
“根没烂就能救。”爷爷点点头,“你跟你爸小时候一样,看到快死的花就走不动路。”
“我爸也这样?”邱莹莹有些意外。在她的记忆里,爸爸是一个常年穿着工装、满手油污的工程师,跟花花草草完全不搭边。
“他小时候可喜欢花了,”爷爷把剪刀放下,推了推老花镜,“你奶奶还在的时候,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花。后来……后来长大了,就不怎么碰了。”
爷爷的语气很平淡,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后来——后来奶奶走了,爸爸就再也没有碰过花。
因为花会让他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。
邱莹莹没有说话,她站起来走到爷爷身边,把下巴搁在爷爷的肩膀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爷爷,我不会不碰花的。”她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不会。”
爷爷拍了拍她的手背,粗糙的掌心有一种干燥的、温暖的触感,像被太阳晒过的陶土。
“好。”爷爷说,声音有些哑,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邱莹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语文课本,翻到扉页,看着那行清隽的小字——
“蝴蝶兰,花期7-15天,浇水见干见湿,忌暴晒。”
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行字,想象着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握着笔,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,嘴角也许没有抿得那么紧,眉头也许没有皱得那么深。
一个看起来那么冷的人,为什么会对一盆花这么温柔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李元郑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闷在枕头里,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三个字,和他说过的话一样短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。花店外面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的蝴蝶兰上,两朵花在光影里轻轻晃动,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。
邱莹莹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一个很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片月光下,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也还没有睡。
李元郑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又瘦又长。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,封面上写着“高二年级英语同步练习册”几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名字——“邱莹莹”。
他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,只是把练习册放在桌角,和另外几本课本摞在一起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白纸上,纸上画着一朵花——一朵蝴蝶兰。他画了很久,擦了又画,画了又擦,纸面上留下了很多道浅浅的铅笔痕迹,像一个人反复犹豫的心事。
他终于画好了最后一笔,把铅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朵画出来的蝴蝶兰。
他想起了今天中午——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捡课本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校服大了一号,袖口卷了好几圈,膝盖上还沾着灰。她一边捡书一边小声嘀咕,嘴巴在动,但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。
他只看到了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蝴蝶兰。
花苞将开未开,粉白色的,像两个还没学会飞翔的蝴蝶。花盆是陶的,边缘磕掉了一小块,但花盆很干净,没有泥土的污渍,也没有水渍,说明她一直很用心地擦拭。
一个会用心照顾一盆花的人,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他在心里这样想,但没有说出口。
他从来不说出口。
他拿起那支铅笔,在白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蝴蝶兰开了吗?”
然后他把那行字涂掉了。
又写了一行——
“今天的花,谢谢你救了它。”
然后又涂掉了。
他盯着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面看了很久,最后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他抿着嘴唇,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,但耳朵尖——那两只藏在碎发后面的耳朵尖——是红的。
他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。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,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女孩,小心翼翼地把一盆快死的蝴蝶兰放进塑料袋里,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婴儿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邱莹莹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没有出声。
窗外有风,吹动了窗台上的风铃,发出一串细碎的、像星星碰撞一样的声音。
那是他外婆留下的风铃,已经挂了十几年了。
外婆说过,风铃响了,就是有人在想你。
李元郑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在里面,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。
风铃还在响。
细碎的,轻轻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