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。你一掀,热气扑你一脸。炭火盆在脚底下烤,三花茶端到手里烫。你坐下来,屁股还没坐热呢,旁边老头子就问你了,来了?”
老周头的嘴角微微弯了。
“你说来了,他说坐嘛,你就坐了。”
“堂倌给你端了碗三花,你两只手捧着,十根指头全暖了。茶盖一揭,白汽冲上来。你隔着白汽看对面那个老头子,看不太清,可你晓得他在笑。”
“角落里头有个掏耳朵的。你不叫他,他不来。你叫他,铜钎子三钱重,往你耳朵里一送——”
刘师傅的铜钎子在耳朵上晃了。
“你就不想走了。你闭着眼,脚后跟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地。他的手稳得很,三十年了,一次都没抖过。”
“掏完了你睁开眼,声音不一样了。盖碗磕桌面的声响清了,炭火噼的声响近了。你觉得这间茶馆跟刚才不是同一间。其实是同一间。是你的耳朵干净了。”
台下有人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你再看这面墙。”
他朝身后扫了一眼。
“这间茶馆的墙比你想的老。你看着是白的,其实底下还压着好几层,每一层都是一个掌柜的日子。棋桌上的两个老头,天天吵。将,吃,悔棋,不准悔。你看他们吵了多少年了?吵到门口那棵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个人抱不住,他们还在吵。”
范大爷偏了下头,看了曹大爷一眼。
曹大爷没看他,盯着张锡九。
“可你仔细听,他们不是在吵棋,他们是在说话。两个人说了一辈子的话,全搁在棋盘上了。”
“门口还蹲着个卖花的丫头,篮子空了还不走,她不是在等客人,她是怕走了以后这间茶馆少了一个人。”
小翠愣了。
张锡九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大过一碗茶冒出来的热气。
他没拍桌子,没竖指头,没停顿卖关子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讲了一间茶馆的冬天。
每一句话都是在场每一个人正在过的日子。
可被他一讲,那些日子像被人擦亮了。
他收了。
醒木没拍,手掌在醒木上按了按就拿开了。
台下没有掌声。
不是不好,是拍不动。
每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没缓过来。
范大爷低着头看棋盘,棋盘上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小翠蹲在门口,嘴巴微微张着。
吴岭坐在台下听完了。
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。
他的后背还是凉的,不是冷,是被打通了。
张锡九讲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没讲三国,没讲水浒,没讲任何一个故事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一间茶馆的冬天。
可你听完了,觉得自己在这间茶馆里坐了一辈子。
这就是老周头说的那句话,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。
张锡九站起来,把自己的醒木收进布包里。
他走到吴岭面前,看了看台上那把刻着“唤”字的醒木。
“这把醒木跟了你爷爷四十年。你爷爷讲书,其实我只听过一回,翻车了,翻得稀烂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翻车的时候有一句,就一句。我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能行,后来老周头跟我说他行了,我信。可他自己说:还差,差在没有把自己讲进去。”
张锡九把吴岭的醒木推了推,推正了。
“你那段豆花,好,练过很多遍的桥段,但不是你自己想讲的。”
他朝门口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接不接?”
吴岭站在台前,手心全是汗。
张锡九没等他回答,掀了门帘出去了。
外头的冷空气灌了一团进来,炭火盆里的火苗歪了歪。
李先生合上书,站起来,朝吴岭看了一眼,跟着出了门。
车辐最后走。
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:“张先生说接不接,他不是在问你,他是在告诉你。”
范大爷收了棋,拉着曹大爷走了。
小翠依旧蹲在门口。
吴岭久久没动,等到茶客都散了,在老周头对面坐下。
老周头却把盖碗扣上,也走了。
天擦黑了,外面醪糟的叫卖声还在,远了些。
吴岭拿起醒木,攥在手心里,一直攥到掌心比木头烫。
小翠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。
“掌柜的,外面那个张先生……一直站着没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