匾额、门框、台阶,和他每天站的地方一模一样。
吴岭盯着照片上那个人看了很久,手指捏着照片边角,指尖发白。
他见过这个站法。
不是在照片里,而是在门的那边。
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一次推门的时候,可他记得有人就是这么站的。
侧着身,手搁在门框上,看着巷子。
感觉不是在等客人,只是在看这条巷子还在不在。
他说不出来那个人是谁,可身体记住了。
“吴老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这个人站的样子…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是认识。是……站的方式。”
苏望青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。
“那等你确定了再说,铜炉的碳十四结果出了。西汉晚期到东汉早期,确认是真品。”
“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,吴老板,要我说的话,你这里有一件汉代铜炉,一块战国陶片,和一面年代不明的壁画,这间茶馆够申请不可移动文物了。”
苏望青把检测报告在桌上排开。
“申请了会怎么样?”
“区文物部门会派人来现场调查。认定之后拆迁改造要走文物审批,开发商不能直接动。”
吴岭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攥。
“那调查的人会问柜台上那些东西从哪来的?”
“文保认定的重点是建筑和壁画,属于不可移动文物,看的是历史价值,不查来源。铜炉和陶片是可移动文物,来源不清楚不影响建筑的认定。”
“可如果不申请呢?”
“推土机来了不会问你墙上画的是什么。”
“...你帮我打报告?”
“材料我来做。壁画的初步记录上次做了一部分,铜炉检测报告在手上,照片也有。只缺一份文保价值评估,这个我来写。”
“对你论文有用?”
苏望青笑了笑。
“有用。可这不是我帮你的理由,那面墙不应该被拆掉。”
“让我想两天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
她走到门口。
“对了,吴老板。你刚才说照片里那个人的站法你见过,在哪里见过?”
“不记得了。就是一种感觉。”
“嗯。”她看了一眼壁画,“1935年站在门口的人,和你爷爷字条上说的‘茶馆比你想的老’——也许是同一件事。”
苏望青走后,秦小碗从后厨出来,围裙系着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苏老师走了嘛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街道办来过了嘛?我在后面听到了。”
“来过了。量了尺寸。”
秦小碗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。
“吴岭,两百一十平,青羊区,你晓得按上一轮的标准是多少钱不?四百多万,还有房补,我们换一个地方照样可以开茶馆。”
“苏老师说可以申请文保,认定后开发商不能动。”
“文保?”秦小碗看着他,“你是因为想保住壁画不想拆,还是因为不想拆拿壁画当理由?”
“壁画确实不能拆。”
“壁画不能拆,你不能跟着壁画一起不能拆嘛。四百万你晓得啥意思?你跑一辈子说书场子都攒不到这么多。”
“我没说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啥意思嘛?万一文保没过,开发商把旁边拆了,就留你一栋杵着,水电气全断。你还能卖给谁嘛?”
吴岭没接,她说的不是没道理。
“壁画在这间茶馆里才是壁画,搬走了就是一面破墙。”
“行,你的茶馆你做主。”
门关了,很轻。
吴岭一个人在茶馆里。
外面巷子暗了,隔壁张老板的灯还亮着。
他说下个月签,等签了那个灯也就不亮了,巷子会更暗一点。
吴岭把灯关了,上楼,躺下来的时候想起陈麻婆。
她那口锅认那个灶,他认的是什么?
不是灶台,不是柜台,也不是铜炉。
是那面墙,是墙后面那扇门。
三四百万换不了这么一扇门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秦小碗出了茶馆,在巷子里站了许久,直到张老板的奶茶店关了门,铁帘子拉下来。
然后转身走回去,没有从正门进。
后巷,窄,暗,垃圾桶搁在墙根底下。
她走到后门前面。
那扇门。
吴岭天天往那边跑,有时候一个人在那儿站半天。
她问过一次,他说是后门,就是后门。
秦小碗看着那扇门。
伸手推了一下,里面就是茶馆,外面就是后巷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