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了,好到现代所有客人都觉得惊艳。
可这里是配方的发源地,标准不一样。
在这里,“好吃”不够,要“对”才行。
“你随我来。”
老周头站起来了。
茶馆安静了。
不是慢慢安静的,是一下子安静的。
老周头每天进门后几乎从不站起来。
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少年没人数过。
堂倌端茶绕着他走,棋盘两个老头下棋的声音绕着他响。
他就是茶馆的一部分,和那面老墙一样,从来不动。
现在他动了,往门口走。
“周大爷站起来了?”
“我眼花了?”
堂倌端着壶站在原地,茶水从壶嘴溢出来了都没发觉。
小翠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。
“周大爷?你要出去哇?”
老周头没回头。
“看门。”
刘师傅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。
“活了这么多年,头回见周大爷中午上街。”
吴岭跟着老周头出了门。
巷子里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。
吴岭是第一次在民国的街上走。
以前每次过来都待在茶馆里,从来没出去过。
老周头走在前面,不快不慢。
薄衫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块深色。
他走路微微驼背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脚步不急,走了几十年的老路,闭着眼都知道拐角在哪里。
巷子窄,两边的墙斑驳,青苔从墙根往上爬。
有家门口晒着一排泡菜坛子,坛口盖着碗,碗上压着石头。
阳光从两栋房子的缝隙穿过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亮一道暗。
隔壁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,膝盖上搁着一簸箕豆角,摘了一半睡着了。
猫蜷在她脚边,耳朵抖了抖,没睁眼。
一个挑水的汉子从对面走过来,扁担两头的木桶晃着水。
看见老周头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周大爷?今天出门了哦?”
“嗯。”
“稀奇嘛。好久没见你上街了。”
老周头没停。
吴岭快走两步跟上来,跟他并排。
“我们去哪?”
“我家。”
“你家?”
“我婆娘今天做了桃酥。你尝一尝,就晓得十成是个啥子味道了。”
拐了个弯,巷子更窄了,吴岭还能闻到花椒炒过的焦香。
墙上有人用毛笔写的广告,字迹模糊了。
地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,有些地方塌了,踩上去会翘。
远处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去,车夫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。
再远一点传来鸡公车的吱嘎声,小贩在喊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,声音从巷子那头一直拖到这头,拖得又懒又长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,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一轻一重。
吴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些声音、这些气味、这些光影,在现代全都没有了。
泡菜坛子、挑水扁担、磨刀的吆喝。
连青石板路都铺成了水泥。
他走在一条一百年后已经面目全非的巷子里。
老周头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了,漆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
框上贴了半张褪色的春联,上联还在,下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他一推,轴响了一声,很涩。
吴岭跟着进去。
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来了这么多次民国,今天才第一次走进一个人的家。
茶馆是公共的地方,谁都能去。
家不一样,老周头把他领到家里来,这意味着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院子不大。
一棵石榴树,正开着红花,地上落了一层。
树底下一口井,井沿磨得光溜溜的。
灶台搭在院子右边,土灶,铁锅,旁边码着劈柴。
灶里还有火,青烟从灶口冒出来,空气里有猪油炸过的焦香。
灶前站着一个女人。
五十来岁,瘦,头发盘得齐整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她正在揉面,手上的动作没停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带了人?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吴岭一眼,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掌柜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你说过。”她低下头继续揉面,“长得跟他爷爷年轻时候有几分像。坐嘛。马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