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应该是另一番光景。
吴岭回到老周头旁边坐下。不说话。端起盖碗喝了一口,烫了舌头。
老周头也不说话。等他把茶放下,等他后背的汗干了,等了很久。
“急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吴岭没吭声。
他知道老周头说的对,他从上台到收场一共三分钟,连茶客手里的盖碗都没来得及凉。
“你爷爷头一回上台,讲了半个时辰。就讲一碗茶从哪里来。从山上摘下来,杀青,揉捻,晒干,装船,顺岷江漂下来,到了成都,进了茶馆,进了碗里。”
老周头拿茶盖慢慢刮碗面。
“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。不是故事精彩,是他讲得慢。慢到你觉得那片茶叶就在你面前,从山上一路飘到碗里。”
“我爷爷第一次就讲茶叶?”
“你爷爷第一次就晓得,这些人不赶时间。”
老周头看了他一眼。牙还是茶渍黄的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。
“莫急。慢慢来。”
吴岭低头看着碗里的三花茶。茶叶在碗底舒展开了,一片一片的,慢慢的。
爷爷的话冒出来了。十二岁那年教他泡茶时说的。
急不得。
窗外的光又在变。暗金色。要散场了。
吴岭站起来,这回没有霍地一下,他从竹椅上慢慢起来,把盖碗端正了,茶盖斜搁碗沿。
续水。下次还来。
“老周头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我再讲一段。慢的。”
老周头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“要得。”
吴岭走到门前。手搭上门把的时候,老周头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对了,下回来,给小翠带点药嘛。她咳了好几天了。”
吴岭回头。小翠还在远处吆喝,声音确实比前两天哑了些。
“药?”
“随便啥子药。你那边的药,应该管用些。”
老周头说得很随意,像托邻居带包盐一样。
吴岭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下。
他那边的药。
这个老头知道。知道他从哪里来,知道那边和这边不一样,知道那边的药比这边管用。而且说出来的语气,像让邻居顺路捎包盐。
爷爷在这边待了多少年,才能让一个老茶客把从另一个世界带东西过来说得这么随便?
吴岭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太多了,一句都没挤出来。
老周头没给他问的机会,端起盖碗啜了一口,眼睛已经看向别处了。
能带过来吗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上次从这边带走了一碗盖碗茶和一枝栀子花。
那反过来——从现代带药过来呢?
“我……试试。”
老周头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吴岭推门。身后的人声、碗盏声、小翠的吆喝,一层一层远了,像有人在慢慢拧小收音机的音量。
最后走的是茶香。
他站在自己的茶馆里,手里攥着爷爷的醒木,掌心多了一层汗。
吴岭把醒木搁在柜台上,挨着那排盖碗。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看见了后墙上的壁画。
昨晚还是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不过现在...
他走近了两步。
最边上那幅画,竹椅、盖碗、长衫的茶客、掏耳朵的师傅。
颜色好像深了一点。
不是大变,不是忽然亮了,是那种你盯着看才会注意到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像旧照片被人轻轻擦了一下灰的——深了那么一点。
吴岭用手指碰了一下墙面,粗糙的老砖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站远了再看。
还是觉得深了一点。
也可能是眼花,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
毕竟一个人站在空茶馆里,一直盯着一面旧墙看,什么都能看出来。
吴岭摇了摇头,放下对壁画的研究。
他想起老周头说的小翠已经咳了好几天了。
于是立马翻开手机搜了一下。
板蓝根、止咳糖浆,这些都是药店随便买的东西,十几块钱一盒。
搁在这边不算什么,带到那边就不一样了。
问题是...能带过去吗?
他不知道。爷爷的笔记里也没写。
等外卖的时候,吴岭再次翻开爷爷的笔记,从第四页的浣花开始看。
弯曲的线条,也许是溪流,也许是路。看不懂。
看不懂就看不懂。慢慢来。
爷爷学了半辈子。他急什么。
只是小翠那边,得快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