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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盖碗三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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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句话落下去,吴岭觉得周围的声音远了。拍桌子的、摆龙门阵的、吆喝掺茶的,都搅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底噪。

    “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两年。”

    老周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就像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
    吴岭从小就和爷爷一起生活,却从来不晓得爷爷能来到这个时代。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老周头没催。端着盖碗,慢慢刮碗面。

    吴岭开口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我赶回茶馆的时候,爷爷已经走了。”

    吴岭没看老周头。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盖碗,茶汤还温着。

    “就坐在老位置。手里还端着碗。茶盖没盖严,歪着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像是还想再喝一口,没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茶馆里还是热闹,不过...吴岭这张桌子方圆两米,突然安静了...

    刘师傅的铜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    老周头把盖碗慢慢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茶盖正正地盖上了。

    盖好了。不续了。

    吴岭看着那个盖上的茶盖,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老周头刚教过他。

    盖好了,不续了。走了。结束了。

    两年了。等的人不会来了。

    随后老周头盯着吴岭仔细端详了十秒后,又把茶盖拿起来,重新斜搁在碗沿上。

    续水。

    “既然我爷爷的书没讲完,那就由我来续上。”吴岭低声回应道。

    “讲书的事不急。先把茶泡好。”老周头笑了。

    吴岭点了点头,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说了那句话,但说出来之后,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没有掌柜,这茶馆咋个还开着?”

    “茶馆嘛,有茶就开,有人就坐。”老周头朝台子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只是没人说书,总归少了点啥。”

    台子空着,醒木搁在桌面上落了灰,但桌面是干净的,有人一直在擦。

    “他最末一回来,说了啥?”

    “说了句怪话——‘壁画褪得太快了。’”

    吴岭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墙。壁画色彩明亮,好好的。

    “褪?”

    老周头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当时看着好好的嘛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,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的光在变。

    进门的时候是油灯亮着,人声鼎沸的夜晚。

    但现在窗外的天变成了暗金色,不是天亮,像是黄昏。

    吴岭没感觉时间过了多久。

    “要散场了。”老周头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门要阖了。”

    吴岭满脸疑惑。

    “你来的那扇门。”老周头朝角落努了努嘴,“它会自家关的。关了你就该走了,下回再来。”

    吴岭霍地站起来,看向角落的那扇老木门,门缝里的暖黄色光在变暗,像灯泡的钨丝在冷却。

    “下回是什么辰光?”

    “不晓得。”老周头蹲下来整了整鞋子,站直了,拍了拍长衫上的褶子,“它想开就开,你来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吴岭看了看手里的盖碗,茶汤温温的,琥珀色。碗沿的青花纹和他在现代柜台上看到的旧茶碗一个路子,线条、釉色、手感。

    “这碗...”

    “带走罢。都是掌柜的家当。”

    吴岭把醒木揣进裤兜,端着盖碗站起来。

    小翠那枝栀子花还搁在桌上,他伸手拿了。

    走到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周头已经回到竹椅上,茶盖斜搁碗沿,续水。

    刘师傅蹲在角落收拾铜钎子,手指慢慢擦拭,像伺候一件传了几辈子的家伙事。

    掺茶的堂倌单手托着一摞空碗从桌间穿过,步子没变,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。

    小翠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:“栀子花——栀子花——”

    壁画在灯下泛着暖光,山水楼阁,层层叠叠。

    正中间那块空白——好像比刚进门的时候窄了一圈?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。再看,还是空的。大概是灯晃的。

    吴岭推门。

    暖黄色的光收窄了,从一扇门变成一条缝,从一条缝变成一根线。

    光灭了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合上,轻轻的,像翻过了一页书。

    他站在自己的茶馆里。

    LED白光,电表箱,空荡荡的竹椅,壁画灰蒙蒙的看不清细节。

    还是凌晨,安安静静。

    手里还端着那碗盖碗茶,茶汤温的,碗是热的,茉莉花的香没散。

    吴岭低头看了看碗。

    青花纹,碗壁微微泛黄。他把盖碗搁在柜台上,挨着爷爷留下的那几只旧盖碗。

    一模一样。同样的白底蓝纹,同样的老,同样的润。

    做着玩的东西,和门那边茶馆里用的一模一样?

    他不由得笑出声,而后眼神不自主地飘向了最顶上的那个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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