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不清的老壁画,壁画前头的小台子便是说书台。
台子左边角落有一扇老木门。
他小时候推过。后巷。窄,臭,堆着隔壁的垃圾桶。
现在这扇门竟然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而且缝里的光不对。
不是后巷路灯的白,是暖黄色,像老灯泡。温暖,微微晃,像有火在烧。
有人声,嗡嗡的,很多人在说话。
笑声,碗盏碰响,还有竹椅吱嘎吱嘎的声音——很多人坐在竹椅上。
还有——
醒木!有人在说书。
和春熙路那一声一模一样。
汗毛竖起来了,他下意识去摸裤兜——爷爷的醒木还在桌上。
回来拿上,揣进兜里。
走到门前。
推开了。
满座。
同一间茶馆,同一个格局。
但所有东西都是新的,不是翻新,是本来就是新的。
几十张竹椅坐满了人。
长衫,旗袍,盖碗茶热气在灯下飘成薄雾。
靠墙的老头子半躺竹椅,报纸盖着脸,鼾声悠长。
两个人对面下棋,棋盘旁边搁着两碗茶,凉了也没人喝。
有人摆龙门阵摆得拍桌子:“你龟儿子扯把子!”
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堂倌提着一把长嘴铜壶穿过桌间,左手五指张开夹了一摞盖碗,走路带风。
壶嘴一米多长,铜光闪闪,经过一张桌子,茶盖斜搁在碗沿上,堂倌都没看,手一抬,水柱从一米高处直落碗里,碗外连个水花都没溅。
“掺茶——”
卖花姑娘提着竹篮穿过桌间,栀子花,白的,香气压过茶味。
台上有个说书人。
说“有个人”不准确。只是轮廓是实的。
对襟长衫,手里握着醒木,面目模糊,像一张老照片曝过了头,五官融在光晕里。
正在收场。醒木举起——
啪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!”
叫好声炸开,拍桌子的,敲碗盖的,连棋搭子都停了手。
门楣上四个字。
“吴记茶馆”。
漆是新的。一个不少。
吴岭转头看窗外。
黄包车,长衫,旗袍,人力车夫赤脚跑过,铃铛响。
远处川剧锣鼓点子隐约传来。
他腿软了。
不是害怕,是脑子和眼睛对不上,眼睛说这是真的,脑子说不可能。
两边打架的时候,腿先投降了。
他扶住门框,右手伸进裤兜,攥住了爷爷的醒木。
手心全是汗,醒木被攥得发烫。
台上那个影子看见了他。
收了醒木,放在桌上,冲他点了点头。
不是打招呼,像值了很久的夜班,接班的来了,就可以走了。
让出台子。
然后...从边缘开始淡,轮廓一点一点失去重量,像茶汤里升起来的雾气,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散了。
台子空了,醒木搁在桌上,人没了,好像从来没有谁在那里站过。
茶客们不在意,该喝茶喝茶,该下棋下棋。
好像台上有没有人都无所谓,又好像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。
角落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茶客招手。
七十来岁,瘦,精神好,手里端着盖碗,茶盖斜搁在碗沿。
“小吴掌柜?”
他笑了,牙齿被茶渍染得焦黄。
“坐嘛。来碗三花。”
吴岭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门还开着。
那边是他的茶馆——LED白光,电表箱,凉透了的半杯茶搁在桌上。
安安静静,是那种深夜的安静。
而门的这边却是满座。热闹。活的。
盖碗茶热气飘在两个世界之间。
“你爷爷说你会来的。”
吴岭浑身一僵。
“我爷爷...”声音涩得像生了锈的门轴,“上个月走了。”
老茶客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叹了口气。长长的。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。
“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说,还有半段书没讲完。我说你下次来讲嘛。他说...”
目光落在吴岭裤兜里露出来的那把醒木上。
“他说,会有人来接着讲的。”
窗外黄包车铃铛在响。
角落两个老头还在下棋。
堂倌提着长嘴壶从他身边经过,铜壶上映出他的脸,一个穿T恤的年轻人站在一屋子长衫旗袍中间,格格不入。
像他爸站在茶馆门口一样格格不入。
吴岭把爷爷的醒木从兜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。
爷爷已经火化了,白色的瓷罐,殡仪馆第三排第七格。他数过。
但门这边的人说,他还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