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八百里加急的退军军报整整晚到了两日。
深殿之内,镇南王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,抬手屏退了左右侍从,独自一人坐在椅中,伸手拆开了信封。
抽出里头的素白信笺,纸面上没有半句关于百城战局、三万五千王军或是花城周云的军务言辞,只有几行端正而平静的墨迹,顺着写信人提笔时的心绪缓缓铺开:
“鼎山老大哥亲启:
提笔之时,忽觉恍若隔世。
犹记早年你我初入这方天地,皆不过是挣扎求存的下级城主。
彼时前路茫茫,风雨如晦,是你我并肩同行,一步步自泥泞中往前走来。
那些年里,明月心中一直认你作老大哥,无论开拓疆土还是御敌守境,皆甘愿跟随在你身后,倾力相扶。
后来岁月流转,老大哥一路登临绝顶,成了高高在上的镇南王。明月虽亦侥幸晋位公爵,于王府阶前仍旧追随在后,所得所遇或有不同,然明月心中从未因此生出半分怨怼。
只因在明月心里,你始终还是当年那个带着我一块儿往前走的老大哥。
只是风雨同行十余载,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。
走到今日,这一场筵席,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。
往后山高水长,唯愿老大哥:
身体安康。”
信并不长,寥寥数语,便写尽了十余年的光阴。
镇南王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,却在安静的大殿里坐着读了很久很久。
赵明月归附周云这件事,早在十来天前司马呈上那封军务公文时,他就已经知道了,拆信之时心中本是一片平静。
可真正让他目光停住、久久无法移开的,是信纸上那一句句被赵明月温和唤回的旧日同行。
是她明明已经在城头弯弓射退了王府的大军、一刀斩断了政治上的追随,可到了这封私信的最后,却依然没有半句怨言,只认他作当年的老大哥,只祝他身体安康。
看着信纸末尾那端端正正的“身体安康”四个字,镇南王苍老的眼眸微微恍惚。
他本有机会在那一日拦下那道军令、介入这场风波,可他终究选择了把决定权留给自己的儿子。
而如今,这个认了他十几年老大哥的旧人,真的同镇南王府作别,走上了那条最好的出路。
兄妹之间追随的名分已断,可旧日同行的那点私人牵挂,却还留在这张薄薄的信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