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弟子低下头。
这次没再问。
他也是学阵的人。
所以比旁人更清楚这几句话有多重。
又过了几息。
徐砚山看着已经合上的石门。
脸上的可惜到底没压住。
低声骂了一句:
「怎麽偏偏进了镇岳峰。」
……
又过了十日。
天渊城,下城。
哑巷口。
那面墙皮剥落的泥墙还在。
只是如今,墙上多钉了一块宽大的招工木牌。
搬药。
修渠。
擡木。
清瓦。
每一项後面,都写着时辰、工钱与伤补。
木牌最下方,还钉着一块窄木签。
星辰阁。
字不大。
哑巷里来往的人,却都认得。
木牌下支着一张旧桌。
一个脸侧留着浅疤的少年站在桌前。
袖口沾着灰,掌心也磨红了一层。
他将今日的工票递过去。
帐房核过一眼,从钱匣里数出十七枚铜钱,推到他面前:
「当面数。」
少年低下头。
一枚一枚数过去。
十。
十一。
十二。
指尖忽然一滑。
啪。
一枚铜钱磕上桌角,落到地上。
贴着青石滚出几尺。
最後滚进街边一小片浅泥。
少年脸色骤然白了一下。
肩膀猛地往里一缩。
双手几乎本能地擡到了头侧。
他没动。
像是在等什麽。
一息。
两息。
棍子没有落下来。
也没人骂他。
帐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:
「愣着做什麽?」
「自己的钱。」
「自己捡回来。」
少年怔了怔。
护在头侧的手一点点放下。
晨光从巷口照进来。
落过他的半张脸。
当初磕在石子上的那道血口,如今只剩下一线浅疤。
少年弯下腰。
伸手探进浅泥。
将那枚铜钱捡了起来。
泥水沾上指腹。
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也是这条巷子。
也是这样的泥。
那一夜。
他被棍子抽得趴在地上。
怀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散进黑泥。
手冻得发紫。
捏不住。
只能低下头。
用牙去咬。
那时,是青枭帮催着要的巷钱。
少一枚。
便要多算一笔。
凑不出来。
家里就得拿人去抵。
最後还有一枚滚得太远。
滚到了一双鞋边。
那个人没有停。
只是脚步慢了半拍。
鞋尖轻轻一拨。
那枚沾着泥水的铜钱,便贴着地面滑回了他的指边。
少年那时只敢偷偷看上一眼。
後来,却一直记得。
那个人叫叶霄。
那时候的叶霄,也住在哑巷。
也交不起巷钱。
也得低着头活。
他能替自己做的。
不过是送回一枚铜钱。
甚至不能停下来。
可後来。
青枭帮没了。
再後来。
叶霄一步步起势,成立星辰阁,随後,星辰阁的明册一点点立了起来。
什麽活。
做多久。
拿多少。
伤了怎麽补。
一笔一笔,全都开始落在纸上。
从前哑巷里的人拿到钱。
先想的是这个月还要被谁拿走多少。
如今墙上的木牌写着多少。
干完活。
帐上便结多少。
叶霄早已经离开了天渊城。
去了不知多远的元武山。
可他留下来的规矩,没有跟着走。
少年低下头。
用衣角将铜钱上的泥一点点擦净。
随後重新站直。
十三。
十四。
十五。
十六。
十七。
一枚不少。
帐房将工册往前推了推:
「数目对?」
「对。」
「按印。」
少年将拇指压进印泥。
再稳稳按在自己的名字旁。
他低头将十七枚铜钱全部装进钱袋。
这一回。
没有一枚需要交给其他人。
也没有人提着棍子站在身後。
告诉他这条巷子的规矩是谁定的。
现在这十七枚铜钱。
都是他的。
少年把钱袋系紧。
又问:
「明日还有活吗?」
帐房已经翻到了下一页:
「河街搬药。」
「二十三文。」
「伤了另记伤补。」
「来不来?」
「来。」
少年应得很快。
转身走出两步。
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。
十七枚铜钱在里面轻轻一碰。
叮。
这一次。
那点声音没有让他缩肩。
少年沿着晨光,继续往巷外走去。
桌後还排着几个人。
两个刚下夜炉的炉工满手黑灰。
轮到其中一人时,他盯着推到面前的工册看了半晌。
不识字。
却没有立刻按印。
而是指着木牌:
「再念一遍。」
帐房也没嫌麻烦。
「河渠清淤。」
「两个时辰,十五文。」
「中途伤了,另记伤补。」
炉工听完,又问:
「十五文,到手也是十五文?」
「是。」
「伤补另外算?」
「另外算。」
炉工这才点头。
把拇指压进印泥。
再按到自己的名字旁。
後面的人安静等着。
没人催他。
从前下城里的人不识字。
一张纸递到面前,往往连上面写了什麽都不知道,便先被催着按下手印。
如今这些人已敢多问几句。
这些东西,其实也没有多复杂。
最初不过是星辰阁帐案後,一页页记下来的工票、旧伤、补药与欠帐。
後来。
叶霄离开了天渊城。
这一走,已经一年有余。
可至今。
也没人敢因为他不在,就把他立下的这些规矩改回去。
相反。
那些帐还在记。
那些规矩也还在往外走。
从星辰阁的帐案後。
走到到河街。
再一点点铺进下城。
最後,也落到了哑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