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药院又是镇城司安排的地方,不是她想去就能去。
而且她娘那边,也离不得人。
叶霄看着她。
「你不用现在答。」
「回去问过你娘。」
「她若点头,你也愿意,就跟着孙凝香过去,陪小雪住一段时间。」
「若不方便,也没人怪你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道:「你娘那边,我会让林砚补个人手过去。」
「不会让你家里空着。」
顾小禾怔了一下。
小雪也看着她。
顾小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布偶,小声道:「我回去问我娘。」
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。
「我自己是愿意的。」
小雪立刻往她身边挪了半步。
「那你问快点。」
顾小禾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嗯,问快点。」
孙凝香伸手,把那枚小铜钥收起。
「动身那日,我带她们过去。」
她看了顾小禾一眼。
「你娘若点头,就一起来。」
顾小禾点头。
「好。」
屋里的气松了些。
小雪捧着糖罐去了床边。
她本想把要带的东西先摆出来。
衣裳、糖罐、木匣子、几本新买的小册子,还有两只新布偶,都被她一件件放到床上。
摆到最後,她又一件件放回去大半。
新布偶也被她放回枕边。
「它们还不认识路。」
她小声说。
顾小禾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小雪最後只把糖罐放回桌边,又蹲回顾小禾身边,眼巴巴等着那只旧布偶收线。
顾小禾继续给旧布偶收最後两针。
小雪趴在旁边看,时不时提醒一句:「这里歪了。」
顾小禾道:「没歪。」
小雪认真看了半天。
「那是我眼睛歪了。」
叶母听见,终於也笑了一下。
顾小禾把线头收好,把旧布偶递给小雪。
小雪立刻抱进怀里。
顾小禾看着她抱得很紧,低声道:「小雪,床头那个小木片呢?」
那是小雪以前在清石巷门槛边捡的。
磨得很光滑。
她总说那像一条小船。
小雪想了想,把那枚小木片放回床头。
「它替我看家。」
孙凝香别过脸,低声骂了一句:「小丫头。」
叶霄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小木片往床头里侧挪了半寸,免得被风吹落。
叶母把肉汤盛了一碗,推到叶霄面前。
「先喝。」
叶霄看着那碗汤。
汤面上浮着一点油光,肉炖得很烂,热气扑到脸上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小雪立刻问:「好喝吗?」
叶霄道:「好喝。」
小雪满意地点点头。
她看见食袋已经放在叶霄手边,又低头看了看桌边的糖罐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糖罐打开,认真挑了半天,从里面捏出一颗包纸最亮的糖,放到叶霄手边。
「哥,这颗你也带上。」
叶霄看着那颗糖。
「最好吃的?」
小雪点头。
「最好吃的。」
她说完,又有点舍不得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糖,最後还是推过去半寸。
「你路上吃。」
叶霄还没开口,叶母先看了小雪一眼。
「只给一颗?」
小雪小脸皱了皱。
她低头看糖罐,又看叶霄。
最後忍痛道:「那再给一颗。」
顾小禾低头偷笑。
孙凝香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屋里的暖意重新浮起来。
叶霄把食袋放在手边,端起那碗肉汤,又喝了几口。
小雪把那两颗糖放到食袋旁边,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。
「哥,这两颗是路上吃的。」
「不要给别人。」
叶霄道:「好。」
小雪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「上官姐姐可以分一颗。」
叶霄看向她。
小雪抱着糖罐,很认真地道:「她帮哥的忙。」
「帮忙的人,可以吃一颗。」
她停了停,又小声补道:「只能一颗。」
顾小禾没忍住,低头笑出了声。
孙凝香别过脸,像是懒得听这种小孩子话。
可她嘴角还是动了一下。
顾小禾把针线盒放到一旁。
小雪抱着旧布偶,又低头看了看糖罐,像是终於把该带的、该留的,都暂时分清了。
叶霄坐在桌边,没有说话。
炭火轻轻响着。
肉汤的热气慢慢淡下去。
小铜钥已经被孙凝香收起,像一件暂时不用再提的事。
这一夜,清石巷没有搬人。
床还在。
炭火还温着。
小雪的小木片压在床头。
门还关着。
院子还暖着。
叶霄在家里坐了很久。
直到小雪困得趴在桌边,怀里还抱着那只旧布偶,糖罐挨在手边。
家还在。
……
翌日一早,顾小禾就来了。
她站在清石巷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,先看了孙凝香一眼,又看向屋里。
「我娘点头了。」
小雪从屋里探出头。
「真的?」
顾小禾点头。
「真的。」
「我娘说,叶阁主既然开了口,只要我别添乱,就让我跟着你们过去。」
她看了小雪一眼,又小声补道:「这几日也先陪着你。」
小雪抱着糖罐高兴了半天,连午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。
小雪那两只新布偶,终於被她取了名字。
一只叫红糖。
一只叫小帽。
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偶,仍旧叫旧布偶。
顾小禾问她:「为什麽不给它也取个好听的名字?」
小雪想了很久。
她低头摸了摸旧布偶那只补过线的耳朵,小声道:「它以前就叫这个。」
顾小禾一怔。
小雪又认真补了一句:「从哑巷过来的时候,它就叫这个。」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顾小禾没有再问。
孙凝香听见了,脸色冷了些。
可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框时,又停了一下,低声骂了一句:「毛病。」
也不知道是在骂那只旧布偶,还是在骂这世道,竟让一个孩子把旧东西记得这麽牢。
可那天以後,谁也没再说要给旧布偶改名。
接下来的几日,清石巷照常过日子。
小雪照旧睡自己的床。
叶母照旧在竈前做饭。
孙凝香照旧守着院门。
顾小禾也常往清石巷跑。
有时陪小雪给红糖和小帽排位置。
有时帮她把木匣子、小册子和要带的衣裳一件件数清。
小雪照旧抱着糖罐趴在桌边数糖。
那枚小铜钥,被孙凝香贴身收着。
谁也没有再提。
饭照做,门照开,清石巷还是清石巷。
只有屋里的人知道,叶霄动身那日一到,这个家就会暂时换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