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还想说什麽。
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。
卢行舟立刻把话咽了回去。
「行,我不说。」
叶霄没再多问武意的事,看向案上简图。
「靖王府是什麽?」
这个问题很直。
上官瑶玥知道叶霄为什麽问。
他从哑巷走出来,灭过青枭帮,打过武馆,压过商会,拆过城主府,也接过玄衡宗的刀。
可王府不同。
这个词在天渊城里很模糊。
越模糊,越该问清楚。
上官瑶玥看了卢行舟一眼,他立刻心领神会,拿出一卷王朝简图拉开。
他的指尖先点在天渊城,又往上推到临渊府城,最後落在府城一处朱印上。
「靖王府,是大胤正册里的王府。」
「在临渊州,靖王府就是土皇帝。」
「有爵位,有府兵,有暗卫,有管事,有死士,有商路,有旧契,也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线。」
「在天渊城,很多人听见王府两个字,第一反应都是先低头。」
卢行舟擡眼看他。
「这是它最麻烦的地方。」
「它不一定亲自出刀。」
「甚至有些门,它不用去关,只要一句话,那些门自己就会关上。」
他声音低了些。
「刀砍下来,你还能挡。」
「可有些东西不是刀。」
「是门一扇一扇关上。」
「是路一条一条断掉。」
「到最後,你还站着,却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人敢递你一碗水。」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卢行舟的手指继续往北推。
简图之外,没有细画山势,只写着两个字。
元武。
「但你要去的地方,不在临渊州这张桌上。」
「是元武山。」
他看向叶霄。
「靖王府三个字,在山下很重。」
「可到了元武山,那就只是山下来的一块牌子。」
上官瑶玥接过话。
「元武山不看王府脸色。」
「它看峰册,看山规,看战功,看名分。」
「你留在天渊城,王府想怎麽给你定价,就能怎麽给你定价。」
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黑筒。
「可你若活着上山,拿到名分。」
「王府再想把你压成一桩城里的暗帐,就没那麽容易了。」
卢行舟低声道:「这黑筒是一个线头。」
「你现在拿着它,只能记帐。」
「可等你站得够高,就有资格顺着这根线往回查。」
上官瑶玥道:「王府未必不会再动。」
「但它一定会重新算。」
「算你身上的名分。」
「算你还能不能压住。」
「也算有朝一日,你会不会亲自上门清帐。」
叶霄心底对靖王府,有了清晰的轮廓。
……
这一夜之後,天渊城像什麽都没发生过。
旧水门那边被清得很乾净。
水痕、毒痕、断索、血迹,一夜之间都被河雾和沙土压了下去。天亮後,挑水的照旧走河街,卖鱼的照旧绕开旧水门,灰市几家药铺照常开门,只是有两处旧宅,再没有亮过灯。
外头什麽也不知道。
星辰阁也没有对外露半点口风。
门照开。
灯照亮。
伤房的药照熬。
後堂的笔照落。
旧水门清出来的东西,黑筒不动,细黑钉拓印入暗册,乌木药匣的暗纹先拓了一份,随後连同其余能换成资源的物件,全经秦氏换了出去。
换回来的药和异兽肉,没有入阁库。
林砚只在暗册最末单列了一页。
阁主修炼资粮。
一种种不同效果的丹药,还有不同种类的异兽肉。
写到最後,林砚笔尖停了一息。
然後落帐。
旧水门战利,转修炼资粮。
时间如流水。
眨眼间,距离元武山山门试炼开启,只剩一个月。
这一夜,星辰阁後堂,灯火压得很低。
明册、暗册、空册摆在案上。
林砚没有急着落笔。马武站在门边,手掌按着刀柄,指节绷得紧。严泉从伤房廊口过来,袖口还沾着药味。荒狼靠在阴影里,一句话也没说。
梁镇山也在。
重刀靠在椅边,人坐得很正。
葛青藤拄着木杖,站在药案旁,眼下多了些疲色。
许安坐在最里侧,手边压着几册拆开的帐,听见外头脚步,先把帐册合上。
卢行舟来得很晚。
他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镇城塔那边的冷气。
一进後堂,他便把一枚银签副印、一页外护副页拓本和一枚小铜钥放在案上。
「大人那边,按你要的口径落页了。」
林砚眼神一动。
卢行舟道:「星辰阁、清石巷、叶家,暂入镇城司外护副页。」
後堂安静了一息。
马武先擡头。
「外护副页?」
卢行舟点头。
「不是护身符。」
「它挡不住暗里的刀,也挡不住真想杀人的强者。」
他看向众人。
「但它是镇城司的卷。」
「谁碰,谁留名。」
「谁撕页,谁入卷。」
他指尖点了点那页拓本。
「以後这卷会递到哪里,什麽时候被翻出来,就不是动手的人说了算。」
卢行舟停了一下,又道:「所以明面上的手,会先掂量。」
「暗里的手,也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不留痕。」
他说完,又把小铜钥往前一推。
「还有一处地方。」
「东侧後街,旧药院。」
「卷上挂的是医庐外编,不挂叶家名。」
後堂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小铜钥上。
卢行舟道:「这地方不是让你今晚就把人送进去的。」
「你还在天渊城,清石巷就还是清石巷。」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些。
「可你一旦出城,清石巷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住人了。」
「你不在城里,还让人留在那里,就是把人摆在刀口上。」
「旧药院的用处,是等你离城之後,先把人从明处挪开。」
「让想动手的人,多查一段路,多走一层卷,多过一双眼,也多留一道痕。」
叶霄看着那枚小铜钥。
「从我动身出城那一刻起,她们不住清石巷。」
後堂一静。
灯火在案边轻轻晃了一下。
卢行舟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「对。」
「你在城里,清石巷是家。」
「你不在城里,清石巷就只能是留灯、留门,留给别人看的壳。」
「不能再留人。」
叶霄伸手,拿起那枚小铜钥。
铜钥很冷。
可握进掌心後,终究还是有了点温度。
他没有再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