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认定亲自出手,不会再有意外。
但现在,他的右手躺在脚边。
大长老缓缓擡眼。
「生死之间,势定成意。」
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。
「叶霄。」
「老夫来之前,还是把你算轻了。」
叶霄没有回答。
那一刀已经抽空了他最後的力量。
沉黑长刀向下滑了半寸,刀尖抵住碎石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。若非这柄刀撑着,他整个人早已倒下。
胸腹间,罡核上的裂纹还在扩散。
数息之间,细密裂纹已经爬成一张乱网。
肩、背、胸、腹之间,几处承力之桥接连断开。原本还能勉强贯通的劲路,也被第四息烧毁。
血从耳中、鼻下、眼角慢慢渗出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才艰难接上。
大长老看得很清楚。
叶霄没有第二刀了。
新生武意仍留在刀锋。
承载它的身体,却已经快散了。
哪怕不再动手,那口气也喘不过来了。
大长老的目光落到沉黑长刀上。
刀身还在震。
那一刀的余劲尚未散尽,武意的锋芒留在刀前一线,细,却没有熄。
谁在此刻再进,便要再接最後一下。
这一线残锋,他已不愿再搏。
况且,镇城司深处,也在这时传来数道门闩开启的声音。
一道又一道气机被铜铃惊醒,正朝东侧院逼近。
廊外甲片声越来越密。
前後两条路都被镇城卫封住。
法象三息已尽。
右手已断。
最乾净的刺杀窗口,也被叶霄这一刀彻底斩碎。
继续留下,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濒死镇罡。
而是整座镇城司。
以及镇城司背後,真正能下场的人。
一个罡核将碎、武路将断,连活下来都极难的人,已经不值得他再冒险。
这局,他赌得起。
但不值。
大长老左手擡起。
罡气卷过碎石,将地上的断手收入袖中。
衡裁余意随之後退。
方才被压跪的年轻镇城卫忽然觉得膝上一轻,下意识站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大长老退了一步。
卢行舟看见这一幕,呼吸骤然一滞。
大长老没有看他,也没有理会廊下越来越多的镇城卫。
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叶霄身上。
「可惜。」
「再好的武意,也要有命承。」
「你的罡核已经裂成网,承力之桥也断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收进袖中的断手。
「以镇罡之身,斩老夫一手。」
「这一局,是你赢了。」
这句话落下,廊口那些镇城卫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镇罡斩宗师一手。
宗师亲口认了这一局。
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,撞得他们握刀的手都紧了一分。
大长老却仍看着叶霄。
看他垂落的右臂,看他塌碎的左肩,也看他胸腹间那一缕缕乱散的罡。
「但你是拿自己的武路换的。」
「斩下老夫一手,也把你自己送到了尽头。」
他後退第二步。
「你若死,今日这笔帐便算清。」
「你若侥幸活着……」
他看着半跪在血中的叶霄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。
「也只是个再握不起刀,站不起来的废人。」
「那你便活着。」
叶霄仍说不了话。
他只擡了一下眼。
目光越过大长老的脸,落在那截空荡荡的右袖上。
没有讥讽。
可这一眼,比讥讽更刺人。
大长老眼底冷意骤深。
片刻後,他转身。
灰衣退进院墙阴影。
衡裁余意随之从院中彻底消散。
夜色重新合拢。
镇城卫的刀光立刻扑入院中。
那里只剩被碾平的碎木,以及溅在青石缝里的几滴宗师血。
「封东侧院!」
卢行舟第一个冲进去,声音已经哑了。
「起闯司卷!」
「宗师气机、断腕血、杀痕、残阵,一样不许动!」
「所有人退开杀线,谁踩坏一处痕迹,自己去卷房交代!」
他扫过廊下众人,眼神冷得吓人。
「未入卷前,谁敢往外漏半个字,按泄司卷处置。」
镇城卫轰然应声。
有人封住两侧院门。
有人取出案纸、银签和证袋。
有人刚要踏进院心,卢行舟猛地回头。
「别踩杀线!」
那人脚步硬生生停住。
卢行舟已经顾不上他们。
他冲到叶霄身前,擡手想扶,手掌到了肩边又骤然停住。
不能碰。
叶霄此刻如同一件裂到极处的瓷器。
肩骨、肋骨、脊骨多处错位,胸腹间每一次微弱起伏,都会带出新的血。随便一扶,都可能把最後一口气碰散。
卢行舟手指僵在半空,额角青筋一跳,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瓶塞被他用牙咬开。
丹药倒出来时,他掌心都在抖。
他不敢擡叶霄的身,只能用两指轻轻托住叶霄下颌,把那枚丹药塞进他齿间。
药丸沾了血,几乎滑不进去。
卢行舟指尖一用力,硬是把药抵到舌下。
可叶霄喉间没有吞咽。
只有血一点点从唇角渗出来,把那点药香也压了下去。
卢行舟喉咙一动,原本要骂人的话硬生生堵住。
这一刻,他连骂都不敢骂了。
「司医!」
他猛地回头,声音彻底变了调。
「把吊命药全拿来!」
「快!」
廊下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惊醒。
几名镇城卫转身狂奔。
有人取来软架。
有人跪在碎石旁,沿着叶霄身侧一点点清出落脚的位置。
那名先前被武意压跪的年轻镇城卫站在断腕落过的地方外,迟迟没有动。
碎石缝里,还残着几滴宗师血。
他看了一眼那几滴血,又看向半跪在碎木中的叶霄。
今夜以前,他只知道宗师不可敌。
今夜以後,镇城司卷里会多出另一件事。
镇罡的刀,也斩得下宗师的手。
「发什麽愣!」
卢行舟的声音从院心砸回来。
「血痕、刀痕、残阵、断腕落点,全部封证!」
年轻镇城卫猛地回神。
「是!」
他蹲下时,手还是抖的。
银签压住证袋封口,轻轻一响。
卢行舟重新转向叶霄。
叶霄的五指仍卡在刀柄上。
他试着掰了一下。
没掰开。
那只手经脉已断,指骨也裂了,可五根手指仍死死扣着沉黑长刀。
「叶霄。」
卢行舟低声叫了一次。
没有回应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小心探向叶霄颈侧。
第一息。
脉象空了。
第二息,一线微弱跳动从指腹下掠过。
还没等卢行舟松气,那点跳动又断了。
铜铃最後一缕余颤散尽。
叶霄胸口那点极轻的起伏,也随之停了半拍。
下一口气,迟迟没有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