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侧院第三夜,他该知道了。」
叶霄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是故意的?」
叶霄没立刻回答,看向院中青石,雨水沿着石缝慢慢往下渗。
「他不动,我多修炼一夜。」
「他动,就得先过镇城塔上那位。」
卢行舟沉默片刻,轻轻笑了声。
「你这脑子是真好使。」
叶霄道:「我连势都还没掌握,现在跟宗师硬碰,那只是找死。」
卢行舟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「今晚别练太狠。」
叶霄看他。
卢行舟道:「行,我也知道这话白说。」
他指了指院门左侧。
「真有不对,敲那枚铜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别硬撑。」
卢行舟又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「宗师再不要脸,只要大人还在镇城司,他也不敢真把手伸进来。」
叶霄道:「我知道。」
卢行舟脸一黑。
「你这回答,跟没答一样。」
他转身离开。
院门合上。
夜色慢慢落下来。
叶霄没有进屋,在院中坐下,将沉黑长刀横在膝前。刀仍在鞘中,司灯低燃,雨後的青石泛着冷意。风从院墙上方掠入,到了刀前,又贴着地面散开。
叶霄右手按住刀柄。
他没有去追那片荒原,也没有去追那道光影。那一寸如何递出,他想不起来,也知道自己此刻递不出。
真正对他现在有意义的,只有两个字。
不许。
叶霄闭上眼。
每一次拔刀,到底不许什麽?
檐下一滴水坠下,砸在青石上。
啪嗒。
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後,那些被压住的画面,一幕幕浮了上来。
第一滴水落下时,他想起星辰阁里那盏灯。
不许灯灭。
第二滴水落下时,他想起守灯册上的名字。
不许帐消。
第三滴水落在刀前三尺外,溅开一圈细碎水花。
不许人被一句话抹掉。
叶霄的呼吸渐渐慢下来。
那一点旧痕没有教他出刀,只是照亮了他一路走来的东西。
那些压着的、忍着的、斩出来的,原来都能压成一条路。
坠星七步的落点,在他脑海里一格一格铺开。
过去落步,是抢半拍、截退路,把敌人逼进刀锋最顺的位置;神威破天刀落下,则是把胸口那口气砸出去。
一刀落下,不退,不让,不许。
如今叶霄忽然意识到,两者本就不该分开。
坠星七步不是单纯的步法,神威破天刀也不是最後才落下的重锤。
步是钉,刀是锤。
一步落下,不只是抢半拍,而是先告诉对方——这里,不许你照着原来的路走。
叶霄睁眼,起身。
沉黑长刀仍未出鞘,可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
今日要找的,是步里藏刀。
刀未出鞘,战局已先被那一刀压住。
叶霄往前落了一步。
脚掌触地,青石没裂,罡气没炸,连刀也没响。那一步很轻,轻到檐下司灯都未晃。
不对。
叶霄收步,重新站定。
第二次落步时,脚跟扣住青石缝,罡气沿腿骨下行,坠星七步熟悉的劲路自然浮起。
若对面有人,这一步能截他借力;若对面有刀,这一步能抢他半拍。
可还不够。
这仍不是势。
势不能只靠步,也不能只靠罡气。它该在一步落下时,让神威破天刀那口不许的刀劲,也跟着落下。
叶霄退回原处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十七次。
每一步都很轻,却都压着同一个问题。
若有一道规矩压下来,他的刀,要把战局往哪里压?
真正要压住的,是对方原本该落下来的路。
夜色更深。
镇城司内偶尔有人换值,甲片轻响从墙外掠过,又很快远去。小院里只剩叶霄自己的脚步声。
一步,再一步。
他一次次把那两个字,从胸骨间压到刀柄,再从刀柄压到脚下。
最初是灯。
是帐。
是那些被一句话抹掉的人。
到後来,又多了一句。
不许别人的规矩,理所当然地压下来。
第四十九步落下时,叶霄指节忽然按紧刀柄。
他停住了。
刀前三寸,仍是空的。
过去,那里只是刀锋即将抵达的位置。
刀还没出鞘。
但刀前,已经该先有他的规矩。
一步落下,这场战斗便不能再照着原来的路走。
那一寸残痕不是他的。
可此刻刀前三寸,是他的。
从哑巷到星辰阁,从守灯册到镇城司卷,从陆绝的刀到黑篷车里的宗师,这一路,他从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刀更快。
他只是一次次把压下来的东西,往外顶回去。
神威破天刀,给了那口往外顶的力。
坠星七步,给了把这口力钉进战局的落点。
这一刻,两者第一次真正合到了一处。
叶霄垂眼,往前落步。
脚掌触地。
刀前三寸,像被一枚无形铁钉,先一步钉进了夜色里。
檐下,一滴水正好坠下。
水线笔直落向青石,落入刀前三寸时,忽然一顿。
风在墙後。
刀在鞘中。
可水滴原本该落下去的路,被生生截断了。
它在空中停了短短一瞬,随即偏开半寸,落向另一块青石。
啪嗒。
声音很轻。
叶霄站在原地,没有拔刀。
刀前三寸,已经先落下了他的规矩。
这是不许。
不许照原路落下。
不许越过刀前这三寸。
不许这场战斗,还按你的规矩走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撑不起第二息,短到宗师若在这里,连眼皮都未必会擡。
可它成了。
这离武意还远,更谈不上立象;持不久,压不远,也碰不了宗师法象。
但够了。
同境近身,半寸便能改生死。
三寸,已经能改战局。
檐下又有一滴水落下。
水线再次落入刀前三寸。
这一次,同样没有风,也没有罡气。
可它仍在那三寸前停了一瞬,随後偏开。
叶霄从头到尾没拔刀。
可刀前三寸,已经有了主。
势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