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盘,边角残缺,盘面有许多旧划痕。
叶霄问:「那块不用?」
温九筹的手停住。
那块旧阵盘,今日不该用。准确说,连明日都不该用。它是用来校折门符门脚的,只有真正走通过折门符的人,才会想到下一步要用它校门脚。
今日原本只教外层。
结果真符刚走完,叶霄已经看到了下一层。
温九筹这一次没有骂,也没有再问谁教你。前几日,他还能说叶霄是眼快,是胆大,是杀性重。现在这些话都不够了。
一个第一次碰折门符的人,知道不碰符心,知道怎麽走内纹,知道怎麽定住封纹,还知道下一步要校门脚。
这不叫胆大。
也不只是眼快。
他像天生知道,符阵哪里能活,哪里会死人。
原本温九筹以为这世上,没人的符、阵天赋能比得上自己,可这一刻他真正动摇了。
下一刻,木匣合上。
叶霄道:「不教了?」
温九筹看着木匣。
「教。」
他擡眼。
「但今天不行。」
叶霄看着他。
温九筹道:「我带来的东西,原本够教你十日,甚至更久的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但现在不够了。」
叶霄道:「明日来?」
温九筹瞪了他一眼。
「我不来,难道看你自己拆折门符?」
他说完,抱起木匣往外走。
内堂外,林砚正在廊口等候。温九筹看见他低头翻副册,脸色更木。
「这也要记?」
林砚道:「这是阁中进度,还请道长见谅。」
温九筹被噎了一下,回头看了内堂里的叶霄一眼。
「明日我再来。」
「带能教你的东西来。」
顿了顿,他又补一句。
「真正能教你的东西。」
叶霄点头。
温九筹抱着木匣出了星辰阁,这一次,他走得比来时更快。
林砚等他走远,笔锋落下。
道门温九筹,第四日。
折门符本符走通。
一符折步。
未动辅钉。
中途合匣,称需换物。
写完这句,马武正好从旁边经过。他看了一眼。
「什麽意思?」
林砚把副册合上。
「温道长带来的东西,不够教了。」
马武想了想。
「那一符折步呢?」
林砚道:「温道长原本准备拦阁主。」
马武一怔。
林砚看了一眼内堂方向。
「没拦上。」
「因为阁主走对了。」
马武看着那行帐,咧了咧嘴。
「一符折步。」
「这个好懂。」
午前,秦氏旧炉院送来一张灰签。签上只有两个字。
别来。
字迹很躁,一看就是焦三炉写的。
马武看完,咧了咧嘴。
「这焦师傅说话倒省。」
林砚把灰签收入副册旁边的小匣。
「省字,不省火。」
叶霄没有说话,只扫了一眼那张灰签。
别来。
炉里还在走,暂时也用不着他去镇。
星辰阁继续转着。
伤房换药,外堂理帐,门前来人照旧入册。
白日里没有出事。
傍晚时,阁中忽然静了一下。
林砚照例翻副册,准备记秦氏旧炉酉後的那封灰签。手指翻到那一页时,停住了。
辰前报火的到了。
午前那封急签也到了。
酉後报炉的,没有。
马武看了一眼门口。
叶霄也擡眼。
前厅里的帐声停了一息。
没人立刻开口。
片刻後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不是炉工。
秦策行亲自来了。
他今日少了平日那份乾净,袖口沾着一点炉灰,手里拿着一枚没有封口的灰签。
林砚看见那枚灰签,手指停了一下。
秦氏旧炉的火信,按规矩都该封好再送。
这一枚,封口是开的。
林砚起身让路。
马武往旁边退半步。
秦策行直接入前厅,看向叶霄。
叶霄问:「刀裂了?」
秦策行摇头。
「刀没裂。」
他把那枚灰签放到案上。
灰签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被炉火燎出的细痕。
秦策行看着叶霄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。
「刀还没成。」
「炉门先开了半寸。」
前厅里,灯火轻轻一晃。
叶霄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旧线,忽然热了一下。
很轻。
仿佛隔着一座旧炉,那把刀又沿着认过的路,找了回来。
……
天渊城南五十里。
旧驿道。
雨後的泥水还没干透,路边废驿塌了半边檐。一盏残灯挂在墙下,灯火只剩豆大一点。风一吹,灯芯歪了歪,光贴着破墙往下滑,照出墙角一块旧界碑。
碑上刻着两个字。
天渊。
黑篷车缓缓碾过水洼,没旗号,没明帖,也没人喊路。
废驿檐下,一个守夜的老驿夫正要挑亮那盏灯。铁钩已经擡起,手却在车轮声里停住。
他没有挑亮。
也没敢吹灭。
黑篷车从界碑前过去,那点灯火仍旧悬在墙下,细得像一口不敢吐出的气。
车轮压进湿泥,留下两道很深的痕。
那痕一路往前,正对天渊城。
废驿里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。车过去後,声音一点点没了。
有人擡头看了一眼界碑,又立刻低下头。
没人问车从哪里来。
也没人问车要往哪里去。
只等车声远了,那盏残灯才又晃了一下。
没亮。
也没灭。
有人进了天渊地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