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捂孩子的嘴,只把那只缺口碗从孩子手里拿下来,低声道:「王平叔累了。」
她擡头,看着那盏仍亮着的灯。
「今天这灯,咱们替他看一会儿。」
林砚站在帐案後,笔尖停了很久。
老妇把孩子往身後拉了拉,仍旧站在门外,等桶空了再拿回去。
可等了一会儿,她忽然擡起头,看向城门洞那边擡回来的屍身。
其中一具身旁,放着一只被汤水泡得发黑的破桶。
桶沿缺了半边。
老妇认得那只桶。
她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那个卖热汤的老陈……」
声音低了下去。
「他叫陈拴柱。」
「我们这些摆夜摊的,都喊他老陈。」
林砚笔尖一停。
老妇眼睛更红。
「他那炉子,以前被旧帮派砸过。」
「汤洒了一地,碗也碎了。他蹲在墙根,一晚上没敢擡头。」
「後来是星辰阁的人去,把炉子给他扶起来的。」
老妇吸了吸鼻子。
「他後来总说,下城夜里,总得有口热汤。」
她看着那只破桶,声音低得几乎被晨风吹散。
「他还有个小孙女。」
「叫阿桃。」
「平日里傍晚帮他收碗,个子才到桶沿这麽高。」
老妇用手比了一下,眼泪终於掉了下来。
「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。」
林砚低头落笔。
陈拴柱。
城门洞热汤摊。
城门洞下,被昨夜凶徒所杀。
有孙女,阿桃。
待照看。
老妇看着那几行字,擡袖擦了擦眼角。
没过多久,又有人来了。
一个挑水的老汉,肩上还挂着裂开的扁担,桶底沾着昨夜的泥。
他站在门边,看了一眼另一具屍身。
那具屍身手边,放着半截断扁担。
老汉喉咙动了动。
「那个挑空桶的,是南巷刘二脚。」
「人走路拖半步,大家都这麽喊。」
「他不爱说好话,平日里嘴碎,也欠过几家水钱。」
老汉把一块染血木牌递过来。
「可心不坏。」
他把木牌又往前递了递,声音低下去。
「别给他写成无名的。」
林砚接过木牌,指尖一顿。
笔尖落下。
刘二脚。
南巷挑夜水。
城门洞下,被昨夜凶徒所杀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没写无名。
老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把肩上的扁担放下。
「他家里还有个小女儿。」
「去年寒夜里烧得快没气。」
「药铺不肯赊药,是星辰阁半夜送过去的。」
老汉声音哑了些。
「那孩子後来见人就说,星辰阁送来的药,是热的。」
「刘二脚嘴上没谢过。」
「可从那以後,星辰阁门前的积水,他每回路过都会顺手扫开。」
门外安静了一下。
林砚握笔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在刘二脚名字旁,又补了一行。
有女,年幼。
待照看。
老汉低下头。
「我去报信。」
「你们这边若要擡人,喊我。」
林砚擡头。
「老人家。」
老汉脚步一顿。
林砚放下笔,认真道:「昨夜死在星辰阁里、城门洞下的人,後事都由星辰阁办。」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林砚继续道:「家中老小或亲人无人照看的,星辰阁照看。」
「日子过不下去的,也由星辰阁托住。」
「从今往後,不让他们因为这一夜断了活路。」
「这些都是阁主亲口承诺。」
老汉愣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静室方向。
那扇门关着。
叶霄没有出来。
可这句话从林砚嘴里说出来,前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老妇擡起袖子,又擦了一下眼角。
老汉低下头,手掌在扁担上搓了搓。
「那……那我替刘二脚他闺女,先谢阁主。」
林砚摇头。
「不必谢。」
他看向帐册。
「阁主说过,这是星辰阁该担的事。」
又有人从门外探头,指着另一具屍身,声音发闷:「搬货那个叫孙老七。」
「他不是真排行老七,就是大家都这麽喊。」
「手上缠旧布,背上有搬货磨出来的血痕。」
那人说着,眼眶也红了。
「昨晚他还说,星辰阁灯亮着,夜路没那麽怕。」
「他娘那半斤白面,还是星辰阁替他讨回工钱後买的。」
林砚低头落笔。
孙老七。
搬货脚夫。
城门洞下遇害。
那人又补了一句:「他家里还有个老娘。」
「身子弱。」
「他媳妇住西巷那边,日子也不好。」
林砚在旁边另添一行。
有母。
有妻,西巷。
这几个字落下时,门外有人低声道:「我知道他家在哪。」
「我去喊。」
林砚擡头看过去。
那人没等吩咐,已经转身跑进巷子。
门外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把白布放下。
「我家铺子里剩的,不新,但乾净。」
有人把灯油搁在门边。
「昨夜灯没灭,今日也别灭。」
「星辰阁不缺这些,但我们还是想尽一份心。」
有人提着水桶站在青砖旁,看着血迹,小声问:「能擦了吗?」
马武看了一眼帐案旁封着的证物。
「证物旁边别动。」
那人立刻点头。
「不动证物。」
他们不知道做什麽有用,也不知道怎麽帮星辰阁,只把自己能做的事、能带来的东西,一点点递进来。
卖汤的送汤。
挑水的挑水。
搬货的帮着擡人。
做白事的拿白布。
认识死者的认名字。
知道住处
第345章 死者有名,三月尽耗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