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片刻。
「他会开。」
慕青没有再问。
秦策行看向窗外。
「当初请他做供奉,我说过不绑人,不挡事。」
「他没把自己卖给秦氏。」
「今日这局,秦氏不能替他接。」
他声音轻了些。
「但他既是供奉,也是朋友。」
「朋友不能替他撑门面。」
「可暗处的帐,我得替他照清楚。」
「等他开门,一笔都不能少。」
……
夜里,星辰堂侧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荒狼正坐在门槛边。
他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妇人。
她低着头,衣角沾泥,袖口冻得发硬,手里攥着一张旧工票。
纸角沾了霜水,被她攥得发皱。
荒狼认得她。
白日里,万胜的人在斜对面铺子前问旧票时,她也站在人群里。
只是那时,她没出声。
荒狼看着她。
「有事?」
妇人把旧工票往前递了半寸,又很快收回去。
她声音很低。
「下午有人找过我。」
「说叶堂主不在,星辰堂现在管不了旧票。」
「还说,明日若有人摆台问规矩,让我带着票过去。」
荒狼眼神冷了些。
「谁?」
妇人摇头。
「不认识。」
「他说,只要我站出来问一句,星辰堂还管不管,就给我赏钱。」
她把那张旧票攥得更紧。
「我没应。」
荒狼没说话。
妇人低声道:
「我男人以前在旧线下做活,工钱被压了三个月。」
「後来星辰堂替我们认过票,也替我们要过帐。」
「那笔钱,我们拿到过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还有几张同工的旧票没追回来。」
「可我们知道,这事一时半会儿追不完。」
「星辰堂是帮忙,不是欠我们。」
门外的风灌进来,前厅灯火晃了一下。
荒狼喉咙动了一下。
妇人继续道:
「现在你们有麻烦。」
「我不能帮着别人,把这张票递成刀。」
「明日若有人拿我家的票问星辰堂,那不是我的话。」
荒狼沉默片刻。
「我带到。」
妇人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很快低下头。
「别记我名字。」
「我男人还要去仓口做活。」
荒狼点头。
「名字不记。」
妇人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,她又停住,声音压得更低。
「还有两家,也被人问过。」
「他们不敢来。」
「但也没应。」
说完,她快步钻进夜色里。
荒狼没有再拦。
他回到前厅时,马武擡眼。
「谁?」
荒狼道:
「旧票户。」
「有人给钱,让她明日带票上台,问星辰堂还管不管。」
「她没应。」
林砚擡头。
荒狼继续道:
「她说,明日若有人拿她家的票问星辰堂,那不是她的话。」
「还有两家,也没应。」
前厅里静了一下。
马武低声骂了一句。
「拿穷人的旧票当刀。」
林砚没骂。
他翻开薄册旁边一页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,落下去时,仍然很稳。
他没有去看门外。
也没有去看马武那只扣刀的手。
以前在哑巷,谁家门口一吵,他能绕半条巷子走。
他从来不是胆大的人。
可叶霄把他带进星辰堂,带他认门,带他看帐,也带他站到这些人前面。
这种时候,他不能缩。
更不能让帐乱。
刀可以晚出。
帐不能错一笔。
所以他低着头,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记下。
记得很慢。
也很准。
写完,林砚看着那几行字,手停了一下。
退名册已经厚了。
新册仍然薄。
记功那页,也只有寥寥几笔。
可这一笔落下去,前厅里的气稳了一点。
有人退。
有人怕。
也有人怕归怕,却不肯把自己递给别人当刀。
……
後院静室里,灯火很低。
静室外,夜霜已经爬上石阶。
叶霄盘坐在蒲团上,运转《山海覆罡法》。
凝罡向外。
是把一口气磨成刃。
越凝,越利。
越利,越能破人。
覆罡却要反过来。
把冲出去的锋收回皮下,贴骨,入血,再铺进筋肉。
罡气能斩人。
也要能护命。
叶霄闭着眼。
呼吸一进一出,极轻,也极稳。
体内那口罡,原本锋利得几乎要冲出皮肉。
他没有硬按。
只是引着它,一寸寸往回走。
先贴骨。
再入血。
最後覆在筋肉之间。
骨要稳。
血要活。
罡不能散。
也不能冲。
门缝外,那点若有若无的锋意,被一点点收回静室。
叶霄身上的气息,也慢慢从锋利变得厚重。
……
第三日,天还没亮。
河街先来了人。
有来看热闹的。
有探风声的。
也有昨夜没退木牌的脚夫。
有的人不进星辰堂,只隔着半条街站在雾里,看门前那盏灯还能亮多久。
灯还亮着。
门也还开着。
可後院一直没有动静。
雾里有人低声道:
「第三日了。」
「叶霄还不露面。」
「是真伤到露不了面,还是不敢出门?」
「今日怕是有人要问到门口,这下有好戏可看了。」
门边,老脚夫三斗蹲在结了薄霜的石阶旁,把冷饼掰成两半。
他递给旁边年轻脚夫一半。
年轻脚夫低声道:
「三斗叔,还等叶堂主?」
三斗道:
「等。」
「等不到呢?」
三斗把冷饼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「那也等过了。」
年轻脚夫沉默了一会儿,把怀里的木牌往衣襟里塞了塞。
没退。
星辰堂门口那盏灯,在晨雾里亮得很弱。
可到底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