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髻收得一丝不乱,裙摆落下时,连步幅都像被尺量过。
她进门後,没有急着往里走。
先停在门槛内半步。
她的目光先扫过案边空出来的几处位置。
又看过马武绷紧的下颌,看过严泉停住的笔,看过林砚下意识绷紧的肩。
最後,才落到叶霄身上。
这一眼很稳。
稳得像礼数。
只是她眸光落下时,停得比看旁人久了半息。
半息之後,又收得乾乾净净。
问武台那三日,她见过叶霄站在台上。
也见过周家那张一向高高在上的脸,是怎麽一点点被他压得低下去。
後来,那封婚书送到她面前。
她没有多问。
也没拒绝。
可直到那封婚书真正落到她手里,她才知道,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麽抗拒。
有些人,见过一次锋芒,就很难再当作寻常名字看。
只是她打小就明白,这种心思不该摆在人前。
她把心中异样收得乾乾净净,微微行礼:
「叶堂主。」
「王嫣今日来,不是替王家解释收帖。」
马武冷笑:
「那你来做什麽?」
王嫣没有恼,语气仍旧平稳。
「那封婚书上,写的是我的名。」
前厅里一下静了。
前厅里几人的眼神,都在这一刻微微变了。
王家递来的那封婚书,不只是一张纸。
纸後面,原来真站着这麽一个人。
而且还是家主之女。
马武脸上的冷意也顿了一下。
他先前只当王家递的是一条路。
此刻才忽然意识到,那条路後面,原来也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王嫣继续道:
「叶堂主拒的,是婚书。」
「还是王家递的那条路?」
马武眉头一压:
「有区别?」
王嫣道:
「有。」
「若只是拒婚书,那是叶堂主看不上我。」
她说得很平。
可前厅里的气氛,还是莫名顿了一下。
王嫣继续道:
「若是连王家的路也一并拒了,那王家今早收帖,就不算冤。」
「因为叶堂主从一开始,就没准备把自己的名字,挂到王家的门楣下面。」
马武冷笑:
「你这是来讨说法?」
「不是。」
王嫣摇头。
「若只是婚书,今日我不会来。」
「一纸婚书,退了便退了。」
她停了一息。
「我来,是想看看。」
「叶堂主当初不要王家的路。」
「如今周家一帖,不只让王家把路收了回去。」
「也让上城其他递到你面前的路,都开始往後缩。」
「你会不会後悔?」
前厅里气息微微一沉。
马武往前压了半步,又生生停住。
叶霄却没动怒,只是淡淡道:
「不後悔。」
王嫣沉默了一下。
她像是早就猜到会听见这个答案。
可真正听见时,那双原本极静的眼睛里,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意外。
更像是某个压在心底的判断,被人亲手盖了印。
果然。
她心里无声地想。
问武台上的那个人,没有被周家这张帖压弯。
也没被各方态度激怒。
更没因为少了几条上城路,就露出半分慌乱。
他还是那个人。
让她在问武台後愿意认下那封婚书的,本也该是这样的人。
王嫣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浅。
她原本一直端得很稳。
发髻一丝不乱,眉眼安静,连袖口垂下的弧度都像被规矩量过。
可这一笑,像青瓷上忽然落了一线晨光。
不艳。
不媚。
也没有半分刻意。
却让那层清冷的端稳,忽然有了活气。
林砚怔了一下。
那笑意转眼就收了。
可越是收得快,越让人记得住。
马武皱眉看了林砚一眼。
林砚赶紧低下头,假装什麽都没看见。
王嫣声音平稳如初:
「看来,我今日没有白来。」
马武皱了皱眉:
「所以王姑娘这一趟,就是来看堂主後不後悔?」
王嫣道:
「一半。」
马武一怔。
「另一半呢?」
王嫣看向叶霄。
「告诉叶堂主,王家与各方为何收手。」
马武冷笑:
「还能为什麽?」
「不就是怕?」
王嫣道:
「是。」
她承认得很快。
快到马武反倒一顿。
王嫣声音平稳:
「但怕,也分很多种。」
前厅里没人说话。
王嫣继续道:
「问武台上生死自负。」
「三个月後,周承渊若赢了你。」
「你进周家的门,各方给出去的一切,就成了替周家养人。」
「你不进周家的门,周承渊就会让你死在台上,不让你有机会活着下来。」
她声音很轻,话却很冷:
「所以王家选择收手。」
这话难听,却真。
王嫣没替王家遮丑,也没把退帖说成什麽苦衷。
她只是把上城帐本摊开,让叶霄看见里面冷冰冰的算法。
马武咬了咬牙:
「说到底,还是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