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技术门槛可以靠练习跨过去。
但那种从绝望底部翻上来的力量感,不是练出来的。
所以开场前两位评委老师说得没错,这个年纪选拉三,风险极大。”
叶老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五度。
“第一段主题过去后,她的琴声忽然沉下去了。”
林阙的目光平视叶老。
“触键方式整个换了一层。
那些音不再是从指尖弹出来的,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低音区的和弦她处理得很重,但不是砸的那种重。是压在胸口的重,是咬牙不出声的重。”
叶晞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至于华彩段的技术完成度,您和评委比我清楚。”
林阙顿了顿。
“我只能说,我在那里听见了一个人终于不再躲。”
“如果我没听错,她把那些年被规矩压住的烦躁、厌倦,还有重新坐回琴凳后的不甘心,全放进去了。”
走廊里只剩下空调通风管道的低鸣。
“所以她今晚最打动评委的地方,在于她没有只追着曲子的难度跑。
她借这首曲子,把自己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吐出来了。”
林阙收住了话。
叶老依旧站在那里。
他的手从身后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叶老笑了。
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、带着畅快的笑。
“好小子。”
他伸出手,在林阙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力道不轻,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直爽。
叶晞站在旁边,鼻子发酸。
她看着自己的爷爷拍着林阙的肩膀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叶老收回手,看着林阙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不是客气,不是社交场上的惜才做派。
是一个在行业里站了大半辈子的人,真正认可一个后辈时才会流露出的郑重。
“之前在书店,我就觉得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。”
叶老的声音沉下来,一字一顿。
“现在看来,果然不简单。”
他看了一眼叶晞,又看向林阙。
“你未必懂钢琴里每一道技术关口,但你懂她今晚为什么能走过去。”
叶老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懂人,比懂术更难。”
叶老侧过身子半步,上下端详着林阙。
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肩,又从肩回到脸上。
沉默了几秒,叶老忽然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爽朗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。
“写文章的人,能把音乐听到骨头里去。”
他背起手,中山装的衣角随着动作带起一缕微风。
“你这个年纪我见过很多聪明人,
但能听懂别人琴声里藏着什么的……少!”
老人的嘴角挂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他盯着林阙,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不愧是全国冠军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