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牵了一下,很浅,很快。
是的。
她的琴声里住着那个黄土高原孙家两兄弟的命,住着那些在深渊边缘咬牙站直的人,
住着她自己在严苛训练中无数次摔碎又拼起来的执念。
所有她读进骨头里的文字,都在这一刻从指尖倒了出来。
林阙的目光没有动。
嘴角牵了一下,很浅,很快。
他靠回椅背,手臂交叠在胸前,什么都没说。
开场前那几句话,她替他弹出了最好的证据。
乐曲不可阻挡地冲向了第一乐章最恐怖的关隘。
大华彩。
拉三第一乐章的华彩段落,被无数钢琴教育者称为“死亡地带”。
音符密度在短短数十个小节内呈几何倍数暴增,
左手的八度连续跨越配合右手高速跑动的双线并行,对体能和精神的压榨达到了整首协奏曲的峰值。
评委席上,好几位教授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向前探了过去。
严枕明的双手撑住了扶手,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梁秋的笔尖抵在纸面上,一个字都没写。
叶晞的双手在琴键上化成了一片残影。
左手的八度跨越被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砸下去。
那种力道是朝自己砸的。
内收的、挤压的,像一个人用拳头捶自己的胸骨。
每一下都带血。
但她没有乱。
所有的疯狂都沿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在跑,
像一枚在暴风里旋转的陀螺,外面的轨迹已经模糊成一道残影,
轴心纹丝不动。
两千四百个座位上,所有的交头接耳在三秒内彻底蒸发。
后排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,
现在一个个僵坐在原位,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出声。
三楼粉丝区那些握着荧光应援牌的女孩们,手臂已经放下来了。
第一排正中央。
那位满头银发、脊背挺直的老人,双手已经从膝盖上松开了。
他的眉头在华彩段落开始的瞬间紧紧拧着,十根手指互相扣住,指节发白。
但随着叶晞的左手稳稳地砸下第七组八度跨越,
又精准地衔接上右手高音区的急速跑动,老人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。
先是嘴角。
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,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。
然后是眼睛。
那双看了一辈子琴的眼睛里,担忧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褪去,露出底下被阳光照亮的沙滩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
又点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,他的上半身已经随着琴声的律动轻轻摇晃起来。
大华彩的音浪如山洪般奔涌到最高点。
叶晞的身体后仰了半寸,所有的重量压在腰椎上,
双臂的力量从肩关节倾泻而下,灌注进十根手指。
最后一个和弦轰然砸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