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面。
“你们戴院长跟我可是大学同学,这几天通电话,他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们这批好苗子。”
这句话说得随意,但分量不轻。
“大学同学”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样的人脉层级。
这种不经意的信息投放,本身就是一种隐形的考量。
林阙放下汤碗,坐得端正,但不僵硬。
“戴院长和几位前辈对我们确实寄予厚望。
这几天在集训营学到的东西,比我过去一整年自己摸索的都多。”
他微微颔首,看向许正青。
“尤其是昨天许老的课,让我重新审视了很多以前认为已经想明白的东西。”
他说到“重新审视”时,语速放慢了半拍。
不是刻意强调,而是给这个词留了一点呼吸的空间。
许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。
他把茶杯放回桌面,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,像是在把刚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语气比开口时松了一层。
许长歌低着头,夹了一筷时蔬,嘴角压了压,没有抬眼。
在整场家宴中,林阙注意到一件事。
身为一家之主的许正青,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。
老人只是面带微笑,看着他应对许父的审视和许母的热络,偶尔夹一筷菜,偶尔喝一口汤。
每次林阙的目光与他交汇,许正青也只是微微点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着什么东西,林阙看不透,也不急着去看透。
饭后,许母招呼卢姨收拾桌子。
许长歌领着林阙,跟在许正青身后,穿过一道月洞门,走进了内院最深处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。
进门第一眼,林阙注意到的不是书架,而是书架最底层那一排书。
那一排没有古籍善本,摆的全是各省作协的内部刊物,
有的已经卷了边,有的被压平后又撑开了,显然是被反复翻过的。
上面几层才是外人想象中的那些
——各年代的古籍、线装善本,书脊泛黄,字迹浅淡。
靠窗那面墙没有书架,只挂着一张褪色的地图,是华夏地形图,
纸面上有几处用铅笔圈过的痕迹,没有擦干净,留着淡淡的灰印。
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纸墨混合的干燥气味,和窗外院子里槐叶的气息混在一块。
许正青在紫檀木书桌后坐定。
桌上摆着那个熟悉的掉漆保温杯,杯旁搁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。
林阙在客椅上坐下,脊背挺直,两手自然搭在膝盖上。
许长歌搬了把椅子坐在侧边,目光在爷爷和林阙之间移了一下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许正青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放下,看着林阙,忽然开口。
“林同学,你就不满腹好奇,我今天为何非要让长歌邀你来做客?”
林阙的坐姿没有变化,神色平稳。
“兴许是学生昨日课上的某句妄言,引起了许老的兴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落在这位文坛定海神针的脸上。
“又或者,许老是想探探,学生这双'眼睛',究竟是师从何处?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许正青愣了一拍。
下一秒,老人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那笑声在摆满古籍的书房里回荡,把书架上某本没插紧的书页都震得翻了一下。
许长歌目瞪口呆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。他从来没见过爷爷笑成这样。
笑声渐渐收住。
许正青身体往前倾了倾,两只手叠放在桌面上,保温杯被推到了一边。
他看着林阙,目光里的温和退去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层真正的东西。
“所以,你今天打算告诉我这个答案吗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