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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:清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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坟,插着纸花,白的,黄的,在风中摇摆,像一片小小的旗林。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,该扫墓了。母亲说过,清明扫墓,不仅要烧纸、磕头,还要跟祖宗说说话,把这一年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跟他们念叨一遍。他们听得见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到翟泉村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大哥站在门口等他们,穿着一件新棉袄,头发也理过了。他没有迎上来,就站在门槛边,手扶着门框,眯着眼睛往车来的方向看。那身板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,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。

    “哥,等久了吧?”河生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不久。”大哥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“刚到。你们路上还顺?没堵车?”

    “还行,过了南京有一段堵了一会儿。饿不饿?”

    “不饿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进了屋。大哥烧了一大锅面条,卧了荷包蛋,撒了葱花,还滴了几滴香油。陈溪吃了两碗,说比上海的面条好吃一百倍。大哥听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他很少笑,但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,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大哥把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夹到陈溪碗里,“大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。等明天,大伯给你们杀鸡。”

    “大伯,不用。”陈溪说,“鸡蛋就很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行。”大哥站起来往厨房走,“来一趟不容易,不杀鸡算什么待客?”

    河生看着他走进厨房,没拦。大哥的习惯他知道,拦不住的。老辈人的规矩刻在骨头里,杀鸡待客,是最基本的礼数。这只鸡在灶上炖了整整一下午。大哥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在他脸上,河生坐在旁边,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苏敏的事,说着陈溪的文章,说着研究院的那些新舰。

    “河生,你说江江结了婚,会不会搬出去住?”大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木柴,溅起几点火星。

    “搬出去。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

    大哥沉默了一会儿,灶膛里的火焰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“老了,就剩一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河生没有接话。灶膛里的木头噼啪作响,声音不大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大哥杀鸡的时候,河生站在旁边看着。大哥的手有些抖,但刀还是很快。鸡血滴在碗里,红得刺眼。河生想起小时候,父亲杀鸡也是这样,一刀下去,鸡挣几下就不动了。母亲把鸡毛用开水烫了,拔干净,把鸡剁成块,放进锅里炖。那时候穷,一年吃不上几回鸡,所以每一回都记得特别清楚。

    “哥,我来吧。”河生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大哥把鸡放进盆里,倒上开水,“你坐着,一会儿就好。”

    河生没有走开,蹲在一旁看着大哥拔鸡毛。大哥的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拔,很仔细,像是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大哥把鸡开膛,掏出内脏,一截一截地翻洗鸡肠。

    “哥,嫂子走了几年了?”河生忽然问。

    大哥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快四年了。她走了快四年了。”他把鸡肠放到水盆里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有时候觉得她还在,在屋里坐着,等我吃饭。”

    河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一个人,夜里不寂寞?”

    “寂寞。”大哥抬起头,看着河生,“可是有什么办法?她走了,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大哥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闪。河生也红着眼眶,两个老人就这样蹲在灶台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中午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大哥炖了鸡,炒了几个菜,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薹。腊肉是大哥自己腌的,五花三层,肥的透明,瘦的红亮。蒜薹是地里刚抽出来的,脆嫩脆嫩的,嚼在嘴里汁水四溢。陈江吃了两大碗饭,陈溪也吃了不少,连林雨燕都说撑着了。

    “大伯,您做的菜真好吃。”陈溪放下筷子,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。

    “好吃就常来。”大哥的筷子在她碗边停了停,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,“大伯一个人,你们来了才热闹。”

    河生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
    吃完饭,河生对大哥说:“哥,下午我去给妈上坟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大哥站起来。

    山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背靠邙山,面朝黄河。河生跪在坟前,点燃了纸钱和香。火光在风中跳跃,灰烬飞起来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,盘旋着飘向天空。他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看着碑上的字——先妣陈母李氏之墓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风吹日晒的,把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妈,我来看您了。您在那边还好吗?”

    大哥也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慢,起来的时候更慢,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

    “妈,河生回来看您了。雨燕、江江、溪溪都来了。您放心,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陈溪走过去,跪着磕了三个头。“奶奶,我是陈溪,您的孙女。我来看您了,我会常来看您的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陈江也走过去,跪着磕了三个头。“奶奶,我是陈江。我有女朋友了,她叫苏敏,下次带她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河生站在一旁,听着儿女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风从黄河上吹来,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从山上下来,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。小浪底水库大坝还是老样子,高大、沉默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他们站在大坝上,看着远处的黄河水。水很蓝,很平静,看不出那是世界上含沙量最大的河流。

    “哥,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?”河生指着水库中间。

    “对。就在那下面,六十多米深。”

    “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到了。”大哥说,“可是它还在。在咱们心里。”

    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,把它掏出来,递到大哥面前。“哥,这是德顺爷留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大哥接过铜铃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铜铃锃亮锃亮的,被河生摸了几十年,磨掉了所有的棱角。上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花纹,但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。大哥摇了摇,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
    “德顺爷要是还在,看到现在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”大哥把铜铃还给河生。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河生把铜铃装回口袋,“他当年说,黄河的水,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。人也是一样,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。你看江江、溪溪,他们也在大城市长大,可他们知道自己是河南人,是黄河边上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教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教得好,是根在这里。根在,自己就会长。”

    十

    傍晚,一家人准备返回上海。大哥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干枣、花生、腊肉,还有一罐他腌的咸菜。他把袋子递给林雨燕,说:“自家做的,别嫌弃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,你说哪里话。”林雨燕接过袋子,“我们爱吃还来不及呢。你一个人在家,别太累了,该歇就歇。江江说年底结婚,到时候您得来上海,住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大哥说,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陈江发动了车子。河生坐在副驾驶,透过车窗看着大哥。大哥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在暮色中像一团雪。

    “哥,我们走了。”河生摇下车窗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大哥点了点头,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
    车子缓缓驶出村子。河生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还站在门口,身形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暮色之中。他转过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回上海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林雨燕靠着椅背睡着了,陈溪戴着耳机听音乐。陈江专心开着车,没有说话。河生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,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小时候,母亲在灶台前做饭,他在旁边烧火。想起大哥背着他去上学,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想起德顺爷在船头唱黄河号子,那粗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。

    他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,说:“河生,妈走了,你要好好照顾你大哥。”他答应了。可是现在,大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老家,他没能照顾好他。他闭上眼睛,把脸转向窗外。

    车过南京的时候,陈溪在服务区买了几瓶水。

    “爸,您喝点水。”她把一瓶水递到河生面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河生接过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爸,您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陈溪低下头,从下往上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河生把水瓶放到一边,“坐车累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是不是想大伯了?”陈溪坐到河生旁边,挽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河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常回去看他。等我高考完了,暑假回去住几天,陪陪大伯。”陈溪的声音很轻,“大伯一个人,怪可怜的。”

    河生看着女儿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长大了,懂事了,会心疼人了。他把手覆在女儿的手背上,粗糙的皮肤摩挲着光洁的皮肤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河生说。

    十二

    回到上海的第二天,河生去研究院开了一上午的会。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,动力系统、电气系统、武器系统、通信系统,都在按计划推进。有几个关键技术问题需要攻关,年轻工程师们争论得很激烈。河生坐在角落,听他们争论,偶尔插一句话,大部分时候沉默。

    “陈总,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?”一个年轻工程师拿着一沓图纸走过来。

    河生接过图纸,认真地看了一遍,然后指着其中一处说:“这里,结构强度不够。回去重新算,把材料加厚百分之十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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