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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待他如何去思索对策,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父皇从生病到死,前后只有短短的八天。”
朱厚照的目光穿过大殿,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,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,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——那是先帝最后的日子,是先帝生命倒计时的八天。
“八天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悲痛,是愤怒,还是嘲讽?
“到底是什么病,以至于父皇驾崩如此之快?”
他的目光忽然收回来,变得锐利如刀,在殿内扫过。
他的目光所到之处,文官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只有武官们、藩王们、边将们,挺着胸膛,直视着他。
“太医呢?”
这三个字,像一把刀,捅进了在场所有参与过先帝病情诊治、调查的官员心里。
太医。
太医院院使刘文泰,太医院院判张瑜、高廷和,以及给先帝诊治过的施钦、方叔和、徐昊等人。
这些人,都已经下了狱,不过因为朱厚照一直搁置对他们处理,所以如今他们都还在狱中。
不过太医院不能没有一个主事人,所以朱厚照也是征召了京师之外的名医吴傑入京担任太医院院使。
故而,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吴傑是与刘文泰一案无关的。
故而朱厚照也没有刁难他,目光从太医院队列移开,落在了三法司长官身上——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、刑部尚书闵珪、大理寺卿杨守随。
“朕下令命三法司彻查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今日,当着父皇灵柩与满朝文武百官、藩王宗亲之面,朕再问一遍——父皇是因何骤崩的?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敷华、闵珪、杨守随三个人身上。
张敷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今年六十多岁,清瘦,面容方正,在朝中以刚直敢谏著称。
但此刻,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。
闵珪是刑部尚书,今年五十多岁,身材魁梧,面容粗犷。
他在刑部多年,审过无数大案要案,自认为没有什么案子能让他动容。但此刻,他的手在发抖。
杨守随是大理寺卿,今年四十多岁,面容清秀,举止文雅,看起来更像一个翰林,而不是一个大理寺的长官。
但此刻,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三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恐惧,以及无奈。
他们能不说吗?
不能。
先帝的死因,三法司已经查过了。
脉案、药方、审讯记录,所有的材料都在皇帝手里。
他们今天如果说一句假话,皇帝当场就能把材料甩出来,打他们的脸。
到那时候,他们就不是“失职”的问题了,而是“欺君”的问题。
欺君,是要杀头的。
张敷华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回陛下,臣等奉旨彻查先帝崩逝一案,昔已查明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下一口唾沫。
然后他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低,但在安静的殿内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“五月初六,先帝身体不适,命太医院院使刘文泰奉命诊治。”
“但是——刘文泰并没有当面问诊先帝,没有亲自确认过先帝病情。他仅是通过旁人口述先帝症状,便断定先帝得的是‘风寒’之症,直接按‘风寒’之症开了‘大热之剂’的药方,让先帝服下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有人在倒吸冷气,有人在低声议论,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没有当面问诊?
仅通过旁人口述就开了药方?
这是什么行医态度?
这是一个太医院院使应该做的事吗?
张敷华的声音继续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然,经过彻查,先帝得的根本就不是‘风寒’之症,而是‘风热’之症。”
殿内的骚动更大了。
风寒和风热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风寒需用热药,风热需用凉药。刘文泰的药,完全开反了。
“风寒需用热药,风热需用凉药。刘文泰的药,完全开反了。”
张敷华的声音在颤抖,但他不敢停下来。他知道,他必须把这些话说出来,一个字都不能错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
“先帝本来就上火,刘文泰再火上浇油地给先帝吃下大热之药,最终致使先帝骤崩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!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“刘文泰该死!”
“一个太医院院使,连风寒和风热都分不清?!”
“他不是分不清,他是故意的!”
“住口!这种话也敢乱说?”
藩王队列里,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目光死死地盯着文官队列的方向,眼中满是怒火。
他早就知道了,前天晚上,在乾清宫的偏殿里,朱厚照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亲耳听到三法司的长官在朝堂上把这些话说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亲耳听到的时候,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。
他的父皇——宪宗皇帝,被刘文泰治死了。
他的皇兄——弘治皇帝,也被刘文泰治死了。
一个太医,治死了两位皇帝。
而那些人,那些站在朝堂上的文官,居然还保他!
兴王朱祐杬的眼眶红了。
他是先帝的亲弟弟,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。
可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,被蒙在鼓里,被那些人骗了。
他想起先帝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,信中说:“朕近日身体不适,但无大碍,卿不必挂念。”
那是先帝在安慰他,怕他担心。
可先帝不知道,那封信寄到的时候,他自己已经不在了。
朱祐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站在那里,穿着蟒袍,戴着翼善冠,堂堂亲王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流泪了。
但他不在乎,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。他只知道,他的哥哥,被人害死了。
而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,就站在这个朝堂上。
襄陵王朱范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是宗室中的长者,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。他活了七十三年,见过太多的皇帝更替,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了。
但此刻,听着三法司长官一字一句地念出先帝的死因,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先帝才三十六岁啊。
三十六岁,正当壮年。
如果先帝不死,他还能做多少事?
可他死了。
被一个太医,被一群文官,害死了。
殿内安静了下来。
但那种安静,和之前的安静完全不同。之前的安静是压抑的、紧张的、充满不安的。现在的安静,是震惊过后的沉默,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厚照身上,等着他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