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,没有亲自看过父皇的病情。他只是让人口述了父皇的症状,便断定父皇得的是‘风寒’之症,直接按‘风寒’之症开了‘大热之剂’的药方,让父皇服下。”
兴王朱祐杬的手在发抖,他抬起头来,看着朱厚照,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可是……皇兄得的根本就不是风寒……”
“对。”朱厚照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父皇得的根本就不是风寒,而是风热之症。风寒需用热药,风热需用凉药。刘文泰的药,完全开反了。”
“父皇本来就上火,刘文泰还火上浇油地给他吃大热的药,结果可想而知——药效一下爆发出来,最终直接使得父皇驾崩。”
楚王朱均鈋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,怒目圆睁:“刘文泰该死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东暖阁里回荡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。
七十三岁的襄陵王朱范址坐在椅子上,双手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虽然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怒火,比任何人都要炽烈。
朱厚照看着他们的反应,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说道:
“朕登基之后,第一时间下令将张瑜、刘文泰、高廷和三人逮捕下狱。后来,给父皇诊治过的施钦、方叔和、徐昊等人,朕也以‘失职疏忽’的理由一并逮捕,诏令三法司议处诸人之罪。”
“一开始,御史们弹劾的罪名是‘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’——也就是开错药方。这个罪名,如果坐实了,刘文泰等人就是死罪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但是,都察院最后给刘文泰等人定的罪名,却是‘比依交结内官律’。”
襄陵王朱范址的脸色变了。
兴王朱祐杬的脸色也变了。
楚王朱均鈋的脸色,变得铁青。
他们都是宗室亲王,都读过《大明律》,都知道这两个罪名之间的天壤之别。
“合和御药误不依本方”是直接关系到皇帝性命的罪名,坐实了就是死罪。
“比依交结内官律”呢?那是交结内侍的罪名,最多不过是流放。
“朕不满意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平静如水,但那股寒意,足以让人从骨子里冷出来。“朕亲自批复——张瑜、刘文泰、高廷和,斩决。施钦、方叔和,革职闲住。徐昊,革职留任。”
“朕以为,这样就够了。朕以为,父皇在天之灵,可以安息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睁开眼睛,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愤怒,是悲伤,还是失望?也许都有。
“但是,在朕亲自批示之后,李东阳、谢迁等父皇生前任命的顾命大臣,纷纷出来说情。”
兴王朱祐杬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楚王朱均鈋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襄陵王朱范址闭上了眼睛。
“他们跟朕说——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父皇是死于刘文泰的误诊。”
“呵,没有证据?”
“父皇不是吃了刘文泰的药才恶化、最终导致驾崩的吗?”
“朕下令彻查时,各部诸司的人员都是查看了父皇生前的脉案、药方、药渣、诊断结果才得出的结论,怎么就没证据了呢?”
“然后他们又跟朕说——如果因为这样就杀了刘文泰,那以后的太医哪里还敢给朕看病呢?”
朱厚照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这是什么?这是威胁朕吗?”
襄陵王朱范址睁开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,想说什么,但朱厚照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朕查过刘文泰的履历。”朱厚照的声音更加低沉,“他治死父皇之前,还治死过一个人。”
三位藩王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成化二十三年,宪宗皇帝病重,时任太医院院判的刘文泰负责诊治,结果——宪宗皇帝驾崩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东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宪宗皇帝——朱见深,那是兴王朱祐杬的父亲,是楚王朱均鈋朝拜了二十三年的君主,是襄陵王朱范址看着长大的另一个晚辈。
一个太医,治死了宪宗皇帝,又被起用,再治死了弘治皇帝。
然后,文官们告诉他——没有证据。
然后,文官们告诉他——杀了刘文泰,以后没人敢给你看病。
朱厚照看着襄陵王朱范址,目光沉重而恳切:“高叔祖,您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,您告诉朕——这是什么?”
襄陵王朱范址的手在发抖,他活了七十三年,见过太多的阴谋和权术,但此刻,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直冲天灵盖。
朱厚照又看向兴王朱祐杬、楚王朱均鈋:“两位皇叔,您是朕的亲叔父。您告诉朕——这是什么?”
兴王朱祐杬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,他的双手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是弘治皇帝的亲弟弟,是宪宗皇帝的亲儿子。
他的父亲,他的哥哥,都死在了同一个太医手里。而那个太医,被文官们保了下来。
楚王朱均鈋猛地站起身来,须发皆张,双目赤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。
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朝拜了四朝皇帝,看着宪宗和弘治两位天子先后驾崩,他一直以为那是天意。
但现在,有人告诉他——那不是天意,那是人祸!
朱厚照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:
“这是弑君!这是文官、太医内外勾结,谋害天子。”
东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三位藩王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朱厚照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。
他背对着三位藩王,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。
“朕初登大位,却无法将弑君杀父之辈绳之于法,为父皇、为宪宗皇帝报仇。甚至朕,说不定哪日亦会突然病逝。”
兴王朱祐杬猛地抬起头来:“陛下!”
朱厚照没有回头,继续说下去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:
“朕可以死,但是大明天下,我们朱家江山怎么办?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三位藩王。烛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让三位藩王同时感到一阵心悸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、深沉得可怕的清醒。
“朕无有他法,只能借助登基诏书,诏诸位宗亲入京。若是,他日朕骤然崩逝,还请高叔祖、两位皇叔与诸位宗亲,保住大明江山。”
话音刚落,朱厚照朝着襄陵王朱范址、兴王朱祐杬、楚王朱均鈋,俯身拜下。
这一拜,像一把刀,捅进了三位藩王的心里。
襄陵王朱范址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猛地站起身来,七十三岁的老人,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。两步抢上前去,双手扶住朱厚照的胳膊,用力将他托起。
“陛下!您这是做什么!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您是天子!您不能拜臣!臣受不起!臣受不起啊!”
兴王朱祐杬也冲了过来,从另一边扶住朱厚照。他的眼眶通红,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楚王朱均鈋最后冲过来,但他冲过来的时候,不是扶朱厚照,而是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柱子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柱子上的漆皮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朱均鈻的手背上渗出了血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站在那里,须发皆张,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。
“弑君!弑君!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嘶厉,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,“李东阳!谢迁!这些逆臣!这些乱臣贼子!”
他猛地转过身来,看着朱厚照,目光中满是怒火:“陛下!臣这就带人去把李东阳、谢迁拿下!臣倒要看看,他们的脖子是不是铁打的!”
他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楚王叔!”朱厚照连忙松开襄陵王朱范址和兴王朱祐杬的手,快步上前,拦住了楚王朱均鈋的去路。
“楚王叔,不可!”
楚王朱均鈋停下脚步,看着朱厚照,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:“陛下!这些逆臣害死了先帝和宪宗皇帝,您还拦着臣?臣带来的三百护卫,个个都是精锐——”
“楚王叔!”朱厚照提高了声音,双手按住了楚王朱均鈋的肩膀。
他的手不大,但按得很稳。
第9章 惊怒交加的襄陵王、兴王、楚王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