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头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却不以为意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远处的天际。
京师。
那个他曾经去过两次的地方。
这一次再去,和以往完全不同。
以往他只是一个边镇的副总兵,在朝堂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这一次,他是奉旨入京的边将,是有资格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人。
他不知道这一次入京会给他带来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一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。
要么飞黄腾达,要么万劫不复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茶碗放下,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,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剑。
剑鞘是乌木的,上面镶嵌着银丝,做工精美。他将剑系在腰间,在铜镜前照了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值守的亲兵推门进来。
“去,把马喂了,再准备十天的干粮。后天一早,我出发去京师。”
亲兵抱拳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......
宁夏。
仇钺接到诏书的时候,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兵。
六月的宁夏,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焦。
校场上黄土飞扬,三百多个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,手持长矛,随着鼓点的节奏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刺杀的姿势。
仇钺站在将台上,手里握着一面小红旗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个士兵的动作。
他今年四十岁,身材魁梧,虎背熊腰,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刚毅和果决,皮肤被塞外的烈日晒得黝黑发亮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他的穿着和冯祯、曹雄都不一样。
冯祯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棉布直裰和半旧的皮甲,曹雄穿的是薄绸衫和绣花的官服,而仇钺穿的是一身粗布短打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手臂。
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柄短刀,刀鞘是铁制的,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这种打扮,和他的人生经历有关。
仇钺不是军户出身,也不是世家子弟。
他最初只是一个佣兵——在宁夏总兵府里当雇佣兵的那种。
所谓佣兵,就是没有编制、没有军饷、全靠打仗分战利品过活的人。
他们是最底层的人,比军户还不如。军户至少还有一份粮饷,有朝廷的保障,而佣兵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只有一条命和一把刀,靠卖命吃饭。
仇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只知道自己是宁夏本地人,从小在军营里混饭吃。
他给老兵们擦过靴子,给军官们牵过马,在厨房里帮过厨,在战场上捡过死人的东西。他什么都干过,什么都吃过,什么都见过。
他学会了一身本事——骑马、射箭、使刀、布阵、追踪、设伏。这些本事不是谁教他的,是他自己在战场上一点一点学来的。
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,也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死。他知道怎么活着,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着。
弘治十四年,他的人生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折。
那一年,宁夏都指挥佥事仇理去世,没有儿子。按照明朝的制度,军官的世袭职位可以由亲属继承,但仇理没有亲属。
于是,宁夏总兵府的官员们经过一番商议,决定找一个“替身”——让一个和仇理同姓的人冒充他的儿子,继承他的职位。
他们选中了仇钺。
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选中他,也许是因为他也姓仇,也许是因为他能打,也许是因为他够聪明,也许只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不管是什么原因,仇钺从一个佣兵,一夜之间变成了宁夏前卫指挥同知——从军的正五品武官。
他冒了仇理的名字,冒了仇理的籍贯,冒了仇理的家族。
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的佣兵,而是“江都仇氏”的后人,是指挥同知仇理的儿子。
这件事在宁夏军中不是什么秘密,但也没有人提起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仇钺有这个本事。他不靠家世,不靠关系,只靠自己的本事,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。
弘治十四年,他在石沟之战中为先锋,斩杀一人,升指挥使。
弘治十八年,他在红寺之战中斩首六级,进升都指挥佥事。
每一次升迁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此刻,他站在将台上,手里的红旗猛地一挥,鼓点骤停。三百个士兵同时收矛立正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一个人出错。
“好!”仇钺大声说道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,“今天练得不错。都下去歇着吧,明天继续。”
士兵们齐声应了一声,散开了。
仇钺从将台上跳下来,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就在这时,一个驿卒匆匆跑来,双手捧着一封诏书:“仇大人,京师来的诏书。”
仇钺接过诏书,展开来看。
“召边镇总兵官、参将、游击将军,速赴京师朝贺,共议边务。”
仇钺看完,沉默了。
他没有像冯祯那样沉思,也没有像曹雄那样盘算。他只是沉默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大人,”亲兵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去不去?”
仇钺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走向校场边上的一棵老槐树,在树荫下坐了下来。他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亲兵不敢打扰,站在一旁等着。
过了很久,仇钺才睁开眼睛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当然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这一辈子,从佣兵做到指挥佥事,靠的是朝廷的恩典。现在朝廷有召,我怎么能不去?”
亲兵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大人,小的听说,这次入京的边将不少。宣府、大同、辽东、甘肃的都去。大人您去了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”仇钺看了他一眼,“万一有人害我?”
亲兵不敢说话了。
仇钺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,也带着几分了然:“我仇钺这条命,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我什么都不怕,就怕没仗打。”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穿过校场,望向远处的贺兰山。山峦在夏日的热浪中微微扭曲,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,横亘在天际线上。
“去准备吧,”他对亲兵说,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仇钺一个人站在校场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军营里混饭吃,被人当狗一样使唤的日子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,吓得尿了裤子,被老兵一脚踹翻在地的日子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,刀砍在对方脖子上,血喷了一脸,手抖得握不住刀的日子。
想起自己被选中冒充仇理的儿子,一夜之间从一个佣兵变成指挥同知,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的日子。
想起自己在石沟之战中冲锋陷阵,刀砍断了三把,身上中了五箭,最后还活着走回来的日子。
想起自己在红寺之战中斩首六级,进升都指挥佥事,宁夏总兵亲自给他敬酒的日子。
他这一辈子,从最底层爬上来,靠的不是家世,不是关系,不是运气,而是自己的本事和命。
现在,他要离开这里,去往那个他从未去过的京师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能扛住。
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一个从佣兵做到指挥佥事的人,还有什么扛不住的?
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,在阳光下细细地端详。刀身不长,但很厚实,刃口锋利,刀柄上缠着牛皮绳,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,砍过蒙古人的脑袋,也砍过塞外的荆棘,是他最忠实的朋友。
他将刀插回鞘中,大步走向营房。
身后,校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黄土在风中飞扬。
......
张祐接到诏书的时候,正在广州右卫的官署里读书。
六月的广州,潮湿闷热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。官署的后院里种着几株荔枝树,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,压得树枝弯下了腰。
张祐坐在书桌前,手里捧着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正读到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”这一句。他今年刚刚二十岁出头,面容清秀,皮肤白皙,和冯祯、仇钺这些边关将领截然不同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,腰系丝绦,脚穿布鞋,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,而不是一个指挥使。
这种气质,和他的家世有关。
张祐出身世袭军户,祖上几代人都是广州右卫的军官。他的父亲张瑛,做过广州右卫指挥同知,在军中颇有威望。
而他是家中的长子,从小就聪明好学,父亲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。
他八岁开蒙,十二岁读完四书五经,十五岁就能写出让人称赞的文章。他的先生曾经对人说:“此子若走科举之路,中进士如探囊取物。”
但他是军户子弟,世袭的军职摆在那里,他没有选择。
弘治年间,他的父亲去世,他继承了世袭的职位,成为广州右卫指挥使。那一年,他只有十九岁。
十九岁的指挥使,在军中算是很年轻的了。但没有人敢小看他——因为他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。
同年,广西、广东交界处的瑶族、僮族发生叛乱,总督潘蕃率军征讨。张祐奉命随军出征,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。
在攻打南海寇禤元祖的战斗中,张祐身先士卒,率先登上城楼,立下了头功。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——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,打起仗来比谁都拼命。
从那以后,张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。
他和其他武将不同,他不喝酒,不赌博,不逛窑子,不打骂士兵。
他的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——行军的时候,马背上驮着书箱;驻扎的时候,帐篷里点着油灯。
他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找当地的读书人聊天,切磋学问。
有人说他装模作样,有人说他附庸风雅。
他听了也不生气,只是微微一笑:“读书是我的爱好,和你们喜欢喝酒一样,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此刻,他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那封登基诏书,已经看了好几遍。
“召藩王入京,召边将入京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放下诏书,从书架上取下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翻到唐朝卷,找到了一段话——
“凡天子之威,不在兵甲之多,而在权术之精。权术者,制衡之术也。以甲制乙,以乙制丙,则天下莫敢不从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合上书,闭上了眼睛。
藩王入京,边将入京——新帝刚登基就做这两件事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在广州虽然远离京师,但对朝堂上的事并非一无所知。他知道内阁的那几位大学士是什么样的人,知道六部尚书各有什么样的心思。
新帝今年才十五岁,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要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官,要面对全国各地虎视眈眈的藩王,要面对边关外随时可能南侵的蒙古人。
他需要帮手。
第5章 天下武官边将皆动-->>(第2/3页)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