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的页角都折了,该掐的指甲印也掐了。
张商英从崇宁四年到大观二年的行迹,他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。
但有一页,他一直没顾上细琢磨。
灯凑近了,翻开折角。
页面中间,盖大爷的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流水账:大观元年三月十九,张相于东门外渡口宴客,座中六人。
六个名字一溜排开。
燕青的指甲已经在其中一个下面掐出了半道月牙印。
郑久中。
这名字他前两天扫过去的时候没当回事。
三个字,普普通通,夹在另外五个同样普通的名字中间,看上去就是张商英交际圈里的一个寻常面孔。
但今天下午德安送铜牌的时候,顺嘴提了一句。
“何大人日后若有公事,可去宫观使郑大人处领牌签文。”
宫观使,郑居中。
他的顶头上司。
燕青盯着日记上“郑久中”三个字,手指停住了。
郑久中,郑居中的亲弟弟。
大观元年,张商英还没被罢相,郑久中就已经坐在他的私宴上了。
而张商英倒台之后,郑居中一路往上走,做到了宫观使,替赵佶管着大大小小的宫观道场。
这两兄弟,一个跟前朝宰相吃过饭,一个在现任天子的道观里掌实权。
而现在,那个掌实权的,恰好成了他燕青的直系领导。
巧吗?
巧得后脖颈子发凉。
燕青合上日记,长长吐了口气。
盐钞、张商英、郑久中、郑居中、宫观使、玉清宫管勾。
一条线。
他到今天才看出这条线的形状。
可李师师呢?盖大爷呢?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就看透了的?
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燕青的手瞬间按上桌角。
门缝里先探进来一颗三角眼的脑袋。
时迁。
紧跟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,白布孝巾还没摘,灰麻衣上沾满了土。
卢俊义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眼珠子扫了一圈,落在燕青身上的时候,整个人顿了一瞬。
燕青放下了手。
“义父。”
卢俊义大步走过来,伸手薅住燕青的后脖颈子,拽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嘴唇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手上的劲儿却越攥越紧。
院门外,鲁智深把棍子靠在墙根,抱着胳膊堵在门口,嘴里咕哝了一句。
“行了,人没缺胳膊少腿,先进屋再说。”
卢俊义没松手。
燕青喉咙里发紧,声音倒是笑着的。
“义父,您把我脖子攥断了,吴军师交代的活儿,可就没人干了。”
卢俊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活?”
“进屋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