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手里多了个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巴掌大小,封着牛皮面,边角磨得毛糙,纸页泛黄,线装的针脚走得极密,看起来有年头了。
老头把册子递过来,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册子,然后做了个翻页的动作。
燕青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跟刻的似的,是盖大爷的手笔。
这是一本日记。
燕青翻到中间随便看了一页。
“九月初三,晴。今日风暖,檐下菊开两朵。张大人午后遣人送来半斤碧螺春,叶子不错,泡了两壶,第二壶不如第一壶。院中老猫又偷了隔壁的鱼干,被追了半条街,活该。”
燕青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文风……确实是这老头的风格,跟人聊天没一句废话,写日记倒是事无巨细。
他往后翻了几页,跳过了一大段流水账,什么“初七买了三斤羊肉”“十二那天下了小雨屋檐漏了补了半天”,直到一行字跳进视线里,他翻页的手停住了。
“十月十九,阴转多云。
张大人从内苑出来时,面色很差,应该又是和官家起了争执。
这不是第一回了。
但与往常不同的是,张大人此次出宫后,径直去了政事堂,而非回府。
更奇怪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。”
燕青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“那是一卷盐钞。
盐钞本身不稀奇,崇宁年间朝廷早已推行各路,有什么好拿在手上看的?
但张大人握着那卷盐钞从内苑出来时的神情,我跟了他二十七年,头次见到。”
燕青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盐钞。
崇宁年间推行的盐钞,说白了就是朝廷印的盐业代金券,商人拿钞换盐,朝廷拿钞收税。
这东西早就烂大街了,一个前宰相从皇帝那儿出来,手里攥着一卷盐钞。
他抬头看盖大爷。
老头已经蹲回了灶台后面,背对着他,开始擦桌子。
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没回头。
燕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头次见到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了,贴在胸口。
夜风吹过池塘,蛤蟆的叫声忽然停了一拍,又接着叫了起来。
正房里传来张择端磨刀的声音,沙沙沙的,很有节奏。
燕青站在院子中间,月亮照着他,照着他手里那本旧册子。
这盐钞,必有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