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稿里笔直端正的那棵松树,被他这么一转,树干斜斜地杵在半空中,枝杈往一边伸展,好似仙人指路。
燕青攥着木板的手没动,脑子里灵光止不住的炸开。
他想起前世师父教他修图时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小燕,记住,永远别给人磨痣。”
当时他不懂,觉得痣多难看啊,P掉不好吗。
“你把痣磨掉,这张脸就跟所有人一样了,留着那颗痣,她才是她。”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张择端的四张成稿。
全都完美。
每一棵树都是直的,每一座山都是匀称的,每一道瀑布水丝都是顺着重力方向笔直落下去的。
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。
完美得不像真的。
“我知道你差在哪了。”
张择端蹲在地上翻废稿的动作停了,爬起了直愣愣地盯着他和他手上的废稿。
燕青把那张废稿举到他面前,指着那棵歪掉的松树。
“你把这棵树废了,因为它斜了。”
“它确实斜了。”
“对,它斜了。可你去东山上看那片松林的时候,难道每棵树都是直的?”
张择端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风吹过的树会歪,雷劈过的树会裂,被虫蛀过的枝杈会断一半耷拉下来。你在山上坐了两天,这些东西你全看见了。”
燕青把四张成稿摊在桌上。
“可你刻的时候,全给修掉了。”
张择端的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他低头盯着自己刻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四张板子,一棵一棵地看那些树。
全是应该有的样子,但不是它本来的样子。
半晌,张择端把额头磕在桌面上,闷闷地骂了一声。
“操。”
燕青差点没绷住。
这是他认识张择端以来,头一回听这位爷说脏话。
“不用全改。”燕青赶紧拉住他,“远山那张不用动,离得远细节看不出来。近山改两处就行,松林那层……”
“我知道怎么改。”
张择端抬起头,一把抄起刻刀。
“滚出去。”
门在燕青鼻子前面摔上了。
又来。
燕青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刀尖划过木板的声音,忍不住笑了。
他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,抬头看着天。
倒计时还在跳。
【12小时31分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