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在梁架上画线,年轻人举着切割枪等在旁边。
焊弧亮起的瞬间,所有人的影子被猛地甩到墙上,又随着弧光熄灭缩回脚底。
样车第一次动起来是在后半夜。
底盘下的八个轮胎同时转向时,地面传来低沉的摩擦声。
有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:“能动!”
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回音。
角落里,履带起重机的臂架正在组装,液压管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在钢架上。
围挡是三天内立起来的。
史斌的人穿着和工人一样的工装,混在清场队伍里。
推土机碾过杂草丛生的滩涂时,惊起一群海鸟。
打桩船靠岸那天是个阴天,柴油机的黑烟贴着海面飘出去很远。
预制场的钢架长得快。
才半个月,屋顶的檩条已经架到了第三跨。
厂房里划分出四个区域:东头是钢筋加工区,切断机的咔嚓声从早响到晚;西头模板区堆着成山的钢板,敲打声像沉闷的鼓点;中间浇筑区立着三层楼高的钢模,混凝土泵车的臂架从屋顶的洞口伸进来;北侧焊花最密,巨型门吊缓缓移动,吊着的钢箱梁在半空微微旋转。
第一个沉箱脱模是在清晨。
养护池的蒸汽还没散尽,工人们掀开帆布,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。
有人伸手摸了摸,冰凉,平整得像镜面。
海上打桩的动静传得很远。
陈胜站在临时板房二楼的窗前,能看见打桩船吊锤起落的轮廓。
每砸一下,窗玻璃就轻轻震颤。
桌上的沙盘里插满了红色小旗,代表已完成的桩位。
电话每隔半小时响一次,有时是设计院询问修改细节,有时是预制场确认运输时间。
他手里有张进度表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箭头和圈注。
某个日期旁用红笔写着“首批发运”,下面画了三条横线。
工地入口新增了两个岗亭。
换班的工人要查两次证件。
史斌安排的人混在混凝土搅拌车司机里,也混在食堂打饭的队伍中。
监控探头藏在塔吊的平衡臂上,镜头对着围墙外的公路。
货轮是在大雾天靠港的。
李欢站在码头上,看着龙门吊的抓斗从船舱里捞起水泥,灰白色的粉末在潮湿的空气里扬起细雾。
砂石骨料直接卸到传送带上,哗啦啦的响声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港区仓库堆满后,多余的料堆在了露天场地,帆布盖出连绵的灰色山丘。
调度室的黑板上写着船期和车次,粉笔字迹被雨水洇湿又干透,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团。
晨光尚未切开海湾上堆积的浓雾,金属的嘶鸣已先一步撕裂了寂静。
临时搭建的栈桥旁,钢铁驳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脊背上驮着灰黑色的混凝土山峦——那是从黄河预制场诞生的首座沉箱。
何雨注的身影不止一次出现在这片海岸与另一处名为葵涌的工地。
多数构件被送往将军澳,在那里蜕变为规整的模块,但总有意料之外的波澜。
此刻,代号“铁牛”
的自行式模块运输车已就位。
它的无数轮胎深陷于临时铺就的钢板之下。
指挥台上,阿浪握紧扩音器,指节微微泛白。
陈胜挨着他站立,手中图纸被潮湿的海风卷起边角,测距仪的镜片蒙着一层水汽。
一道道确认声从不同方位传来,短促而紧绷。
低吼般的引擎声震颤着地面。”铁牛”
开始苏醒,液压系统发出均匀的嘶嘶声,承托架一寸寸抵住沉箱底部。
那庞然大物脱离了驳船的表层,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。
阿浪感到额际有冰凉的湿意滑下。
这是首次搬运如此规模的构件,任何一丝错漏都意味着灾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