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:“何主任,白厂长请您去里间喝一杯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何大清应得顺口,这情形他见惯了——有些领导吃得舒坦了,总爱叫厨子过去碰个杯。
他三两下整了整衣裳,朝包间走去。
推开门,何大清脚步猛地滞住,视线刀子似的剐向坐在桌边的儿子。
何雨注被瞪得一愣,还没琢磨明白,白厂长已经笑着开口:“何主任,快坐。
今儿要不是何厂长过来,我还不知道您是长辈。
特意请您来喝两盅。”
何大清这才回过味来,是自己想岔了。
他摆摆手:“你们谈正事,我在这儿不合适。”
“正事早说完了,现在就是闲话家常。”
听这么说,何大清才拖开椅子坐下。
桌对面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站起身,拎起酒壶就要给他斟酒。
何大清连忙抬手虚挡:“自己来,自己来。”
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人——衣着体面,举止不像寻常跟班,倒像是有些身份的。
“伯父,我是崔,在何厂长手下做事。
这杯敬您。”
年轻人说话间,酒已经稳稳倒满。
何大清端起杯子起身,杯沿轻碰:“柱子性子直,往后你多包涵。”
说罢仰头饮尽。
崔也干脆地干了杯底。
有这一杯开头,轧钢厂两位领导也依次举杯。
轮到何雨注时,何大清又横了他一眼——这小子,当上厂长也不跟家里透个风,家里还当是什么后勤处的闲职。
何雨注陪着笑 喝了。
酒一喝开,自然走不成了。
何雨注这回没使劲劝酒,只让桌上几人都喝到面皮发红,宴席便散了。
搀人出门时,何雨注瞥见刘岚正低头收拾碗碟,目光多停了一瞬。
夜风扑在脸上,何大清推着自行车忽然问:“你认得刘岚?”
“头回见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好奇她怎么留到这么晚,就为收拾剩菜?”
“唉,也是个不容易的。
罢了,不提这个。”
何大清摆摆手。
司机送几位领导回去了,何雨注蹬上自行车,载着父亲往胡同里骑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,何大清的声音从后座传来:“你真当厂长了?”
“嗯,四九城汽车制造厂。”
“什么级别?”
“跟你们厂副厂长平级。”
“怎么才跟副厂长平级?”
“你们厂归重工业部直管,级别高。
我们厂属市工业局,就是个处级单位。”
“等等——那你现在是副局级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厂子大不大?”
“比不上轧钢厂。”
“今儿来是谈事?”
“嗯,业务上的事。”
车把一拐,进了院子。
东厢房还亮着灯,何雨注径直回了屋。
何大清推开正屋门,嗓门里带着压不住的劲儿:“兰香!咱儿子当厂长了!”
“什么厂长?”
里屋传来带着睡意的回应。
东厢房里灯还亮着。
推门进去,酒气先飘了出来。
女人从炕沿边站起身,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”灶上还温着粥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男人把外套挂在门后,声音有些沉。
“又喝了不少。”
她走近两步,眉头微微蹙起,“谈事非得喝酒么?”
他没接话,走到里屋门边朝里望了望。
孩子蜷在被窝里,呼吸匀长。
看了一会儿,他才转身:“妈今天过来带了半天?”
“嗯,下午来的。”
女人声音轻下来,“现在谁家不是这样……咱家就一个娃,还有娘搭把手,我知足。”
男人在方凳上坐下,手指按了按眉心。”往后……再多添两个也行。”
女人没应声,只转身去拿脸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