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后,年关的气息渐渐漫开。
各单位的仓库悄悄堆满了粮,但谁也不急着发放——总要留到年关才好。
工作日渐熟络,何雨注与肉联厂、供销社那些对口部门的人也混熟了。
工商系统的身份让他不必像轧钢厂那样求人办事。
有回他试着问过年能否多批些肉和副食品,对面的人愁容满面:“人都吃不饱,拿什么喂猪?地里庄稼都蔫着,副食品从哪儿变出来?”
他记得去年此时还有些许供应。
窗外枯枝在冷风里颤着,何雨注默然想道:最难的年景到底来了。
但愿少些人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他向来不觉得自己算得上多高尚的人,只是有些事摆在眼前——能伸手够着的东西偏要往外推,该护着的人反倒眼睁睁看着受罪,这滋味他咽不下去。
粮食算是备下了,没动外汇的额度,多少能顶一阵子。
至于分出去的那部分最后会缩水多少,他心里没底。
年前得把那个仓库用起来。
空间里堆着的东西该往外清一清了。
玉米、鸡蛋、整鸡、鱼——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数量早已超出自家能消化的范围。
总不能真留到几十年以后。
他先去了王红霞那儿。
“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?”
“霞姨这话说的,不欢迎我啊?那我可走了。”
“站住!”
女人笑骂着拍了下桌子,“臭小子,随口一句还较上劲了?”
他转身回来,在凳子上坐下。
“说吧,肯定有事找我。
你这大忙人没事不会登门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
“粮食能再加量?”
王红霞眼睛亮了亮,“最近来街道反映困难的人越来越多,门槛都快踏平了。”
“不是粮食。”
“那还能有什么好事?”
她肩膀松了下去,伸手揉了揉额角。
“鸡肉和鸡蛋,要不要?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王红霞猛地抬起头,先看了眼门外,才凑近了些:“真有?多少?来路干净吗?”
“五百只鸡,两千斤蛋,一千斤鱼,还有些没脱粒的玉米。
来路您放心,战友帮着倒腾的。”
“你还有战友搞这个?”
“过命的交情多了,总有几个门路广的。”
“瞧把你得意的。”
她笑了一声,随即正色道,“什么时候能到?你怎么不走你们单位渠道?你自己不就管这块吗?”
“单位的份额少不了,这不是头一个想到您这儿了么。”
“嘴倒是甜。”
她沉吟片刻,“但这数目不小,我这儿一家吞不下。”
“街道资金不够?”
“那倒不是。
眼下这些可是金贵东西,照市面上的价,我这边确实接不住。”
“您按能给的最高价走就行。”
“你战友那边不亏?”
“我另想法子补给他们。”
“用粮食补?”
他点了点头。
王红霞看了他好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:“柱子,你图什么呢?”
“能做一点是一点。
真力所不及的,我也没法子。”
“就这一批?往后还有吗?”
“暂时就这些,估计也是攒了很久的。”
“我要了,全要。”
她语气果断起来,“我这儿吃不下,就找别人一起分。
对了,你萍姨那边也问问,她们单位最近不少人执行任务时晕倒——饿的,加上营养不良。”
“好,我去问。”
“还有别的事没?没有的话我这就去联系人。
对了,货什么时候到?”
“明后天。”
“成。
仓库就用之前我给你找的那个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钥匙到时送过来,后面的事你不用操心。
钱不会少你的,总不能让你既出力又贴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