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老旧的永久牌,车铃早已锈得发不出声音。
老赵家的女人出门总是步行,两个半大小子眼巴巴瞅着别人家车后座的模样,她撞见过好几回。
不是弄不到票证,是舍不得——那笔钱够买多少斤白面,扯多少尺布啊。
何雨注握着车把,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里。
前座横梁上坐着王思毓,后座挤着何雨水和许小蔓,车架被压得微微 。
几个丫头的笑声像受惊的麻雀般扑棱棱飞过耳畔,她们嚷嚷着要他再快些。
他故意猛蹬几下,车轮转成模糊的圆,惹得后座响起又怕又喜的尖叫。
许大茂和小满被远远甩在后面,身影缩成晃动的黑点。
公园湖面的阳光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租船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价目,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。
许大茂坚持要两条船,一条大的带篷,一条小的只容两人。
交押金时他朝何雨注使了个眼色,嘴角翘起微妙的弧度。
分船时几个小的还没反应过来,何雨注已经拉着小满跳上那条小木船,桨叶在水面划开一道急促的波纹。
“看好他们。”
何雨注的声音隔着十几米水面飘过来。
“放心!”
许大茂应着,手紧紧抓着船帮。
大船上顿时炸开锅——何雨水跺脚喊不公平,王思毓扒着船沿想往水里探身子,被许大茂一把拽回来。
他额角渗出细汗,想起去年夏天何雨水偷跑去护城河学游泳,回来被陈兰香用笤帚疙瘩抽得满院跑。
要不是王翠萍拦着,那丫头至少得躺半个月。
小木船漂到湖心。
桨叶起落的水声规律而轻柔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小满看着何雨注划桨时手臂肌肉的起伏,忽然轻声问:“这算不算就咱俩的场合?”
何雨注没答话,只是将桨横在膝上。
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,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丝亮晶晶的。
他忽然笑起来,笑声惊起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。
大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。
孩子们发现小船调头追来,兴奋得在船舱里蹦跳,船身剧烈摇晃。
许大茂吼着让他们坐好,手忙脚乱地划桨,水花溅了自己一脸。
何雨水抢过另一支桨胡乱划着,船却在原地打转。
“快呀快呀!”
许小蔓扒着船尾喊,辫子梢都沾了水。
小满跟着何雨注的节奏一起划水。
两艘船的距离渐渐缩短,近到能看清何雨水鼻尖上的汗珠。
湖水被搅成翻涌的碧玉,哗啦哗啦的声响里混着孩子们肆无忌惮的笑。
何雨注忽然慢下来,任由小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
他转过头,看见小满正望着自己,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天光云影。
大船上,许大茂终于放弃了挣扎,瘫坐在船板上喘气。
何雨水把桨一扔,气鼓鼓地瞪着越漂越远的小船。
湖风带来远处柳絮的绒毛,粘在孩子们汗湿的额头上,痒痒的。
何雨水起初划得还算认真,可船桨在水里只是徒劳地摆动,船身非但没有前进,反而在原地打起转来。
她试了几次,终于泄了气,把桨横在膝上。
等到何雨注他们的船赶上来时,几个孩子已经笑作一团。
商量之后,许大茂独自换到了那条小船上,何雨注则带着孩子们登上了更宽敞的那艘。
局面立刻调转过来。
孩子们在船上起劲地喊着:“大茂哥,快来追我们呀!”
“哥,你用力划呀!”
许大茂心里憋闷,却又没法说。
何雨注的力气,他哪里比得上。
他勉强挥了几下桨,船还是慢吞吞的,后来索性就由着它去了,任孩子们怎么喊,他只管不紧不慢地划着水。
前面的大船渐渐停了下来,像是在等他。
许大茂这才加了几分力气,让小船靠拢过去。
紧接着,何雨注却再次换了船。
他的目光落在湖心某处,那里水面下似乎有深色的影子缓缓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