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?”
伍万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着哭过后的鼻音。
“阵……地……”
伍千里的声音像破风箱。
“在呢,三连守着。”
余从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蹲在连长身边,“你别操心,老实躺着。”
何雨注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,把铁皮罐头捏扁。
铝皮边缘割着手心,细微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。
他站起来,朝伍千里的方向走去。
熊杰正单腿蹲在那儿,用绷带往胳膊上缠着什么。
看见何雨注,他咧了咧嘴:“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何雨注在伍千里身边蹲下。
伍千里转过脸看他。
失血过多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,像两口枯井。”柱子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何雨注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,“省点力气。”
“他给你输了大半身的血。”
熊杰在旁边插话,“不然你早去见马克思了。”
伍千里眼皮颤了颤,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。
那眼神很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万里。”
伍千里声音很轻。
“在呢,哥。”
“记住……”
“记住了。”
伍万里用力点头,眼泪砸在冻土上,溅起看不见的灰尘。
熊杰啧了一声:“刚捡回条命就啰嗦。
阵地丢不了,我这条瘸腿还站在这儿呢。”
伍千里像是耗尽了力气,眼皮慢慢合上。
呼吸重新变得绵长。
余从戎抹了把脸,站起来看向何雨注:“能上吗?”
何雨注点头。
他活动了下肩膀,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三个小时的睡眠像往身体里塞了把碎炭,虽然烫,但总算有了热乎气。
梅生也站了起来,拍掉裤腿上的土:“伤员先撤。
能走的互相搀着,走不了的抬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何雨注,“你跟着第一批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梅生语气没变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楔子,“伍千里需要人看着。
你是医生,比我们有用。”
坑道外突然传来 声,很近,震得头顶簌簌落土。
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。
余从戎啐了一口:“又近了。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梅生说完,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何雨注站在原地,看着战士们开始挪动伤员。
两个人架一个,三个人抬一个,动作麻利却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摩擦冻土的沙沙声。
他走回伍千里身边,和余从戎一起把连长扶起来。
毯子滑落,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。
伍万里在旁边托着哥哥的头,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冰。
“走。”
余从戎低声道。
他们汇入移动的人流,朝坑道另一端挪去。
黑暗像浓稠的墨,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,把一切染成惨白又迅速抛回黑暗。
何雨注回头看了一眼。
阵地方向,枪声正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。
公路上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。
火箭弹和炮弹早已耗尽,几个撤不下来的重伤员在身上绑满 ,纵身跃入敌群。
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到前面看看。”
“不行!梅指导员命令你留在伤员身边。”
“我已经好了。”
何雨注站起身,视线扫过四周。
他那两支枪就靠在旁边,抓起来检查时,弹匣都是满的。
他将枪背好,朝阵地奔去。
预备队待命的位置同样空荡。
再想到伤员休息处,所有轻伤员都不见了踪影。
他心头一沉——看来这几个小时里,战斗已经激烈到所有人都顶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