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从戎抱起电台,走到稍高的坡上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,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。
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,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。
命令很明确:若有可能,今夜再试一次炸桥;若不能,不惜一切代价,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——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,今夜若放他们过桥,就再也追不上了。
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,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,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。
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,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。
话递过去,四个人都没出声。
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,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,又互相看了看,几不可察地点了头。
“我和老熊去。”
伍千里先打破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。”
熊杰嗯了一声。
黄李文补了一句:“必须让他离开这儿。”
“要是你俩说不通,我们再上。”
梅生说完,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,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。
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,拍了 上的霜。”有新任务?”
“有任务也跟你无关。”
伍千里站定,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,“你收拾东西,立刻往东走。”
何雨注愣住,视线从伍千里脸上移到熊杰那儿。”什么意思?”
“老熊,你讲。”
熊杰喉结动了动,声音沉下去:“刚接的命令,不惜一切拖住陆战一师。
这是我们两个连的仗。
你得活下来。”
“我的命金贵,你们的就贱?”
年轻人站起来,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,“论杀敌数,谁比我多?”
“就因为你行,往后能带更多人。”
伍千里往前半步,靴子陷进雪里,“排长、连长、营长……你才多大?仗还有得打,别折在这儿。”
“我不走。
你们需要我。”
“不需要了。”
伍千里语气硬起来,“何雨注同志,这是命令。”
年轻人转向熊杰。
熊杰别开脸,望着东面灰蒙蒙的山线:“往东三十里左右能碰上师部,让他们想办法送你去九集团军驻地,然后回你原来的部队。”
“师部自身难保吧?”
何雨注扯了扯嘴角,“你们接的任务,恐怕是全师都要填进去。
要是真想打到底,真想有人活下来——我更不该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
伍千里突然拔高声音,“能打的多了,不都留在战场上了?往东不行就向西,摸回去!你不是会端敌人补给站吗?搞辆车,弄张地图,怎么来的怎么回去!”
“老伍!”
熊杰拉住他胳膊。
“你看他听劝吗?”
伍千里甩开手,胸口起伏。
熊杰转向何雨注:“到底为什么不肯走?”
“你们打阻击,靠什么?”
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,“打废的重机枪?还是快见底的 ?或者那些没了火箭弹的发射管?”
两人同时顿住。
熊杰先开口:“你……还有东西?”
何雨注点头。
“在哪儿?现在去取,天黑前能赶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够一个加强连用。”
吸气声很轻,但清晰。
熊杰和伍千里对视一眼——这小子之前已经掏出一个连的装备了,居然还有存货。
“老伍,快去联系师部,问接应的部队什么时候到。”
熊杰语速快起来。
伍千里转身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,雪沫溅起老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