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过后,许富贵来了,说明日便可去军管会办手续。
他当场把钱付了,用的全是大洋。
待许富贵离开,王翠萍也回去取来了金条,说是明日一并办理,只是提了个要求:把房价报低些,或者就说是赠与的。
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,横竖钱已到手,怎么说都行。
贾老蔫那边,何大清也问过了话。
倒座房老太太没多要价,三十五块大洋一间。
贾老蔫咬了咬牙,说先买下一间,另一间仍旧租着。
其他的屋子他是不敢想了,必定是买不起的。
只是当晚没见他过来,显然贾家内部还得
第二日,许富贵与何大清都告了假。
何雨注推着自行车,让老太太坐在后座,四个人一道往军管会去了。
王红霞在办事处的长条木桌前站着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浅痕。
她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急——院里那些人,她原以为手头都紧。
成交的数目没人提起,她也没问。
如今不兴旧时那套税契了,等把人领到里间,她朝何雨注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去叫王翠萍过来。
王翠萍赶到时,许富贵与何大清的事已经办妥了。
两张薄纸递到手里,墨迹还泛着潮气。
快,真是快。
轮到老太太那边却慢了——院子拆成单间来办,名目就多了。
办事员抬头问了一句,老太太只笑笑:“亲戚间帮衬,给几个钱就成。”
话轻飘飘的,事情便遮了过去。
最后是何雨注那份。
办事的年轻人早先瞧见他在门外与王红霞说话,神色熟络,便不再多言,低头盖了章。
散场时,王翠萍回单位去了,许富贵与何大清也往厂子方向走。
王红霞却伸手虚拦了一下,留下老太太与那少年。
“院里要住人的事,”
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这两日,会有人上门看房。”
“都是些什么路数?”
“有厂里做工的,也有教书的。”
“前院挤得下么?拢共几户?”
“四户。
倒座房两间归一家,东西厢各一户,西边穿堂房再一户。
前院够用。”
“厂里的……哪个厂?”
“轧钢厂。
您应当熟。”
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动了动。”轧钢厂的人,怎么寻到你们这儿来了?”
“是从别处调来的,不是本地新招。”
王翠萍插了一句。
“那教书的呢?”
“早先也是四九城的人,鬼子占城时南逃了。
如今回来,老宅没了,学校帮着牵的线。
我看他们小学离您那儿近,便一并安排了。”
“交道口小学?”
“正是。”
老太太沉吟片刻,拐杖头轻轻点地。”行,我回去候着。
可话说在前头——人若不对我眼,我不让进,您可别怨。”
“自然。
一个院里住着,总得顺心才行,免得日后生事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老太太转身,何雨注已挨到她身侧。
王红霞要送,被她抬手止住:“您忙,不劳步。”
走出那栋灰砖楼时,老太太脚步顿了顿。
门岗的兵站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没人盘问,也没人伸手。
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了松。
何雨注没直接往回走。
他拉着老太太往东城胡同里绕。
起初她有些慌,手指攥紧他袖口,布料被揪得发皱。
渐渐适应了,话也多了起来,甚至露出点笑影。
这座城她住了大半辈子,可自打年轻时候逛过几回,后来便再没好好走过——陈兰香出嫁后,日子缩在院里,没多久鬼子来了,街面就更不敢去了。
如今再看,处处都陌生,又处处藏着旧影。
她指着一处歇山顶的屋檐:“那儿早年是茶楼,唱鼓书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