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这样,您抓紧时间。”
带队的排长退开几步,却仍保持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,“我们得回去交差。”
“就说几句,不耽搁。”
王翠萍转向何雨注。
午后的风卷起尘土,掠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。
她压低声音:“柱子,姨这儿不方便留你。
先回家去,替我捎句话给你娘,就说我平安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:“身上带的钱……路上遇着乱兵,全没了。
等家里事情料理清楚,我再托人捎钱过去。”
“乱兵?”
少年眉头骤然收紧,“您没伤着吧?”
“没。”
她摆手,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勒痕,又迅速缩回去,“亏得这些弟兄路过。
钱财身外物,人没事就好。”
“人平安就行。
钱您别操心,家里还能对付。
就是我娘总念叨,怕您在那边受委屈。”
何雨注目光扫过她颈侧,那里有半道未消的红印,“姨夫……待您可好?”
“好。”
这个字吐得太急,像烫嘴的茶水,“都好。”
少年沉默片刻:“您住哪儿?”
“爱丁堡道十五号。”
话出口她就后悔,又补了句,“你姨夫性子古板,不爱见生人。
没事别往那儿去。”
最后这句是说给谁听的,她自己也分不清。
或许那孩子听不懂,但他娘一定能明白。
至于何雨注为何出现在津门城外——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,也不能问。
她不知道的是,老赵因火车上的变故耽搁了行程,尚未将何雨注北上的消息传递过来。
这层空白要等到下次联络才能填补。
“记下了。”
少年点头。
“快回吧。”
她别过脸,“再耽搁,你姨夫该着急了。”
“您保重。”
何雨注挑起空担子转身。
王翠萍用袖口迅速抹过眼角,对排长扬起声音:“走吧,进城。”
“稍等。”
排长拽过身旁一个瘦小士兵,往他手心塞了卷纸币,又抬脚轻踹他小腿。
压低的话音混在风里:“去,把戏做圆了。”
士兵小跑着追上去:“喂!卖菜的!账算错了!”
何雨注停步回头。
“刚少算了菜钱。”
士兵提高嗓门,刻意让后方听见,“拿着,该多少是多少。”
少年接过那卷发软的纸币,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。
法币如今连糊墙都嫌脆。
“谢老总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士兵扭头跑回队伍。
上车前,王翠萍最后望了一眼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。
尘土漫起,将他的轮廓洇成灰蒙蒙的剪影。
她闭了闭眼,弯腰钻进车厢。
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远了。
何雨注等粮车消失在拐弯处,从路边草窠里拖出藏好的箩筐,重新装满菜蔬。
这回他转身朝城门走去。
守城士兵打着哈欠挥手放行。
穿过两条巷子,他在僻静处收起担子,换上叠在筐底的青布褂子。
自行车从墙根阴影里推出来时,钢圈反射着西斜的日光。
车轮轧过石板路,停在一处小院外。
他叩响门板。
里头没有应答,但门缝下闪过半只布鞋的鞋尖。
何雨注蹲下身,从缝隙里对上那双熟悉的圆眼睛。
他笑了笑。
门闩滑动。
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出来,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。
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他肩头的布料。
“柱子哥……我以为你回不来了……”
何雨注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迈进门槛,反手合上门扇。
院里的枣树正落下今年最后几片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