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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第5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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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黏在他脸上,湿漉漉的,让他想起何雨水讨要糖块时的眼神——也是这样仰着头,睫毛上挂着水汽。

    养活一张嘴不难,难的是凭空变出个身份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叹息: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乔令仪。”

    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太工整,工整得像戏台匾额上的鎏金小楷,不该从野草堆里长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爹起的?”

    “外婆。”

    南方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针尖扎进意识。

    他盯着她领口磨损的绣纹:“北方人管姥姥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说……我们是江南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手指绞着衣角,布料脆得快要裂开。

    “外婆人呢?”

    “找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忽然塌下去,“鬼子来那年外公外婆往北走,后来娘带我坐船来找……刚上岸钱就被摸了。

    娘病了,我弄不来药……”

    她突然扑上来,额头撞在他锁骨上。

    温热的液体渗进粗布,混着鱼腥和尘土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站着没动,任由那具小身子在怀里抖成风中的叶子。

    抽噎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她抓起他衣摆抹脸,动作自然得像擦拭自家碗筷。

    再抬头时,整张脸糊成调色盘,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突兀地亮着。

    他喉咙里漏出短促的气音。

    “爷笑什么?”

    她慌忙背过手去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咳嗽两声,“你外婆外公全名?”

    “乔浩光。

    沈菊仙。”

    耳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。

    这两个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,捞起来时已裹满陌生苔藓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:“耳熟,想不起。”

    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。

    “铁了心跟我?”

    他踩动踏板,链条咔哒作响。

    脑袋点得像啄米。

    “不怕我真是人贩子?”

    摇头时发丝甩出细小的弧线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

    他跨上车座,“就当捡个跑腿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给爷跑腿!”

    她蹿上后架,笑声脆生生炸开。

    花脸配着弯成月牙的眼睛,滑稽得让人鼻尖发酸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。

    车轮重新转动时,胃袋传来空洞的绞痛——先前两个多钟头的颠簸早已耗光体力,更别提回程还要驮个人。

    风灌进领口,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小家伙竟睡着了,身子随着颠簸一下下撞着他的脊梁。

    最后一段路他骑得很慢。

    暮色爬上肩头时,终于看见租住小院的灰瓦檐角。

    车停稳的刹那,后座的人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何雨注站在院子 ,脚底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。

    他朝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抬了抬下巴:“那儿,你先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门板推开时发出涩响。

    女孩跨过门槛,目光扫过屋内——一张木板床架在墙角,漆皮剥落大半;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木柜。

    床上空荡荡的,倒是没积灰。

    她伸手抹过床沿,指腹沾了层薄尘。

    趁这工夫,何雨注转身进了正屋。

    身上那件褂子前襟沾着油渍,袖口磨得发亮,隔着两步都能闻到汗酸混着尘土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扯下褂子扔在凳子上,从箱笼里翻出件半旧的灰布衫。

    等他系好扣子走出门时,女孩已经站在耳房门口。

    她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屋子……真给我住?”

    “嫌破?”

    “不是!”

    她急急摇头,耳边的碎发跟着晃动,“比山洞强多了。

    去年冬天要不是捡了干草铺满洞底,我早冻僵了。”

    何雨注没接话,转身往院门走:“我去还车,顺道扯床铺盖,再弄点吃的。

    你守着门。”

    “铺盖”

    两个字让她眼睛倏地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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