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续续的呜咽。
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,青灰色的烟缕盘旋上升,混着屋里滞重的空气。
贾老蔫沉默地吸完最后一撮烟丝,才将烟杆从嘴边拿开。
“张如花,”
他的声音干涩,“你晓得我为什么动手?”
“天杀的……等我缓过劲……”
炕上的身躯蠕动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晓不晓得?”
他站起身,阴影笼罩过去。
贾张氏的眼珠转向墙角。
只这一瞥,贾老蔫便明白了——她心里清楚。
“既然清楚,”
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,“那你猜猜,接下来会怎样?”
那颗肿胀的脑袋左右晃了晃。
“唉,”
他重新坐下,“咱们家,得挪到前院那两间朝北的屋子去了。”
他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蜷起,仿佛又想挥出去。
“朝北的屋子?”
贾张氏猛地昂起头,“那是给牲口住的!是不是陈兰香嚼的舌根?我找她去——”
话音未落,她肥胖的身躯却像受惊的虫子般急速向炕里缩去,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土墙。
“老何家没人出声。
是后院那位老祖宗定的。”
贾老蔫的嗓音越来越沉,最后抬手重重捶在炕沿上,震得灰尘簌簌落下,“你这是第几回了?非要把一家子逼到街边讨饭才甘心?”
贾张氏缩了缩脖子,却仍梗着:“他们做得,别人说不得?柱子那小子每回溜出去,再回来就揣着些不干不净的物件。
我说他手脚不干净,有错吗?一个半大孩子,能有什么正经来路?”
“住口!”
贾老蔫的吼声撕裂了喉咙,“别人有别人的门道!柱子年纪小,何大清呢?就不能是他爹弄来的东西,让儿子捎回来?”
“一个烧饭的,能有多大能耐?”
她脖颈挺得僵硬。
贾老蔫不再接话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屋角,最后停在柜顶那束扎紧的鸡毛掸子上。
他迈步过去。
“他爹!别——别打了!”
尖利的哭嚎炸开,“我懂了,我真懂了!”
“懂也迟了。”
他停在原地,重重坐回炕沿,“明天就搬。
老太太还算留情,给了两间。”
“明天?”
贾张氏开始在炕上翻滚,干嚎起来,“还有没有天理了?老天爷你开开眼,一道雷劈下来,先收走那老不死的,再带走何家满门!”
“你闭嘴!”
贾老蔫霍然起身,“真想睡大街?行,我这就去求何家替我写张休书。
你自个儿滚出去,我和东旭还得活!”
他朝炕上扑去,手指抓向那团翻滚的躯体。
“呃——”
贾张氏的咒骂戛然而止。
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,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抽气声,整张紫胀的脸憋得发黑,拳头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。
急切的叩门声就在这时撞了进来,咚咚咚,像锤子敲在木板上。
屋里的所有响动瞬间冻结。
贾老蔫与炕上的人对视一眼。
他眼里堆着厚厚的愁苦,而她眼中只剩哀切的乞求。
他长长叹了口气,朝门外问:“谁呀?”
“老贾,是我,易中海。”
“这么晚了,有事?”
“听见你家动静不小,过来瞧瞧。
能进来不?”
“没事了,回吧。”
“真没事?”
“哎哟——”
贾老蔫压低声音,对突然拧住他胳膊的贾张氏道,“你掐 啥?”
“让他进来,”
她凑到他耳边,气息急促,“小易在老太太跟前还能说上两句话。
求他去说说情。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。
贾老蔫那句“进来”
刚落下,易中海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