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面油亮发硬,边角裂着口子。
她手指从破口探进去,掏了半天才摸出个灰布小袋。
银元碰撞的脆响在昏暗里格外清晰,她一枚一枚地数,数到第十枚时,喉咙里又挤出呜咽。
钱袋被她紧紧捂在胸口,仿佛捂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贾老蔫夺过那十枚银元转身就走,脚步声消失在院外。
贾东旭这才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……”
“废物!”
巴掌带着风声落在他后脑勺上。
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爹往外拿钱的时候,你舌头让猫叼了?”
被窝里的人缩得更深,嘟囔声闷在棉絮里:“我可不想挨揍。
爹那样子,谁拦得住。”
“你说啥?”
“没、没啥。
娘您快躺下吧,这寒气钻进骨头,抓药又得花钱。”
最后半句话像根针,扎得贾张氏一哆嗦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衣,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这才觉出冷来。
她哧溜钻回被窝,棉被裹紧的瞬间,脸上那几道 辣的抓痕开始突突地跳。
被窝里响起压抑的抽泣,一声接一声,像破了洞的风箱。
中院的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。
贾老蔫推门进屋时,何大清正用布巾擦着手,抬眼瞧见他脸上的印子,嘴角没压住:“老蔫,这是让野猫扑了?”
“蹭的。”
贾老蔫别过脸。
“四条道儿并排蹭?这猫爪子挺齐整。”
贾老蔫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说正事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不高,却让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哎,对,正事。”
贾老蔫摊开手掌,十枚银元躺在他汗湿的掌心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他手指蜷了蜷,终究还是递了出去。”老太太,说好的数。”
“大清,收着。”
何大清应声上前。
银元从他掌心被取走的刹那,贾老蔫眼皮颤了颤,视线黏在那抹金属光泽上,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何大清手里。
“知道疼了?”
老太太坐在阴影里,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,“管好屋里那张嘴,还有你那个缩壳的儿子。”
“一定管好。”
贾老蔫喉结滚动。
“回吧。
脸上抹点药膏。”
贾老蔫弯腰作了个揖,转向何大清时,肩膀塌了下去:“对不住,大清兄弟。
我替他们娘俩……赔个不是。”
何大清只点了点头。
门开了又合,带进一股夜风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亏得我孙子如今醒了神,不再跟贾家那小子混一处。
近墨者黑,以前是没瞧出来。”
“东旭那孩子从前看着还算老实。”
何大清皱眉,“贾张氏手脚不干净,倒是风言风语听过几句,可院里从没丢过东西。”
“那是你没看见。”
老太太语气转冷,“行了,扶我回去。
顺道把柱子叫回来,外头黑,别让他野久了。”
“哎。
兰香,我送老太太回屋!”
“路上仔细点,刚化雪,滑着呢。”
“知道。”
易家屋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。
易中海端着酒盅,半天没往嘴边送。
李桂花絮絮叨叨复述白天的事,话音还没落尽,贾家那边的哭骂就穿透墙壁传了过来。
他了解贾老蔫——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主,能让他动手,怕是真逼到墙角了。
酒液滑过喉咙,烧出一片灼热。
他真正忌惮的不是何大清。
一个厨子,会几下拳脚又能怎样?他忌惮的是后院那个老太太。
这年月,能守住那么大宅院、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,哪个是省油的灯?
贾家屋里,贾东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